第五次管理——民国
御池无奈地介入。
暮色四合,为这座南方的古城罩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
御池在一条暗巷的尽头出现,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污浊”如同黑夜中的狼烟。
御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抬起手,掌心对着那团扭曲的结。
和之前一样,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庞大的黑雾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线,安静地、迅速地没入御池的掌心。
无数混杂的怨怼,有志之士殒身不渝的悲愤,平民在炮火中家破人亡的绝望,背叛者内心的煎熬与恐惧。
真苦啊。
御池缓缓收回手,净礼完成。
它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巷墙,望向了城市另一端的方向,活人住的地方。
去找他吧。
最后再陪陪他。
直到记忆里的日期归零。
“防止你找不到我,从现在起,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回来,我所在之处,门口必有‘青竹’为记。”
这是祈夏对御池的承诺信物。
暮色渐沉,御池的身影出现在一条相对整洁、安静的街道。
它的目光掠过一户户门框,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边没有石兽,只悬着一盏未点燃的风灯,门楣一侧,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编织精巧的竹制风铃,在晚风中寂然不动。
就是这了吧。
御池抬手,叩响了门环。
院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
迭衡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些被打扰的不耐烦。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不耐烦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你?!”
怎么是你???
迭衡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随后手指着御池。
“你你你!你??”
你还活着呢????
迭衡又被御池的白发吸引了注意,手指指向御池的头发。
“你??你???”
你头发怎么变白了?????
迭衡将门彻底推开。
“你还知道回来啊!多少年了都!进来进来!”
御池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迈步而入。
迭衡想回头喊人,但御池摇了摇头,用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她,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询问。
迭衡瞬间就明白了,她脸上的惊讶慢慢收敛,转而用一种混合了然和些许脾气的神情看了看御池,朝着里屋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御池无声地步入院中。
它穿过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天井,走向亮着温暖灯光的客厅,透过虚掩的门,御池看见祈夏背对着它,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旧沙发里,就着落地灯的灯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御池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惊动他。
它看着祈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影,看着那本书页泛黄的古籍,看着茶杯里升起又散开的水汽。
再多看几眼吧。
之后就看不到了。
良久后,御池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记得我吗?”
祈夏闻声,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从书页中抬起头,转了过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光影处的御池,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后这错愕化为了了然的温和。
“我记得。”
你终于回来了。
可你的头发怎么也白了?
祈夏放下书,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之后的平静。
“进来坐吧。”
御池走进室内,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冰冷的终点,也走进此刻这片短暂而真实的温暖。
“喝吗?”
祈夏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顺手拿起茶壶。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御池的造访只是日常生活中最寻常的部分。
御池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它不需要饮食,但这是一种无声的参与,参与进这片即将被划上句号的安宁。
迭衡轻手轻脚地进来,接着说刚才被打断的趣事,祈夏偶尔插上一句,目光温和。
御池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它要将这幅画面刻入自己永恒的意识里。
夜色渐深
迭衡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回房睡了,客厅里只剩下御池和祈夏。
“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祈夏合上书,随意地说着。
御池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
“很快就能再见了。”
很快就有一个“失忆”的我来陪你了。
还有达米安。
祈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搂着祈夏的手有些颤抖。
御池知道,明天就是它的死期,在另外两人面前死掉。但它不知道会以何种形式到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是某种无声的湮灭?
这种等待,比明确的死亡更折磨人。
祈夏握住了御池的手。
“你怎么了?”
“…如果我不回来了,你继续这样好好生活可以吗?”
祈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不回来?”
御池没有说话,只是埋进祈夏怀里。
因为我回不来了。
我不敢这么跟你说。
我怕你寻短见。
祈夏的眼神暗了下来,把御池从自己怀里拎出来,捧住它温冷的脸。
“你会在未来等我吗?”
御池不知道怎么回答。
放在以前,自己马上就应了。
现在,要给他一个谎言,还是一个“不”?
“……会。”
这不能算谎言,因为那个“失忆”的我很快就会出现在你身后了。
翌日,从清晨到中午,御池刻意留在祈夏身边,几乎是等待着某种必然发生的意外或袭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客厅割裂成阴阳交错的方块。
御池坐在光影交界处,看着浮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迭衡端来一碟新切的水果,放在御池面前。
“尝尝,很甜的。”
她不知道我尝不出味道。
御池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吃的。
……这是断头饭吗?
祈夏坐在御池对面,手里拿着份报纸,目光却落在窗外,似乎在欣赏院角那几竿翠竹,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
御池看着祈夏沉静的侧脸,看着迭衡哼着歌收拾茶具的背影。
我第一次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
我渴望这份安宁能延续下去。
当时钟指向下午三时,阳光正好。
什么预兆都没有。
御池呆愣地看着指针跳动。
我为什么没死?
难道我是慢性消亡?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消散趋势……
死法并不是意外等外部威胁。
三点半
无事发生。
既然不是外因,那就是内因了。
是我自身的存在,成了那个需要被清除“错误”。
我想起来了。
助理说过,我无法被杀死。
但我的职责是维护时间线稳定与洁净。
“无法被杀死”的管理者,成为了时间线的“障碍”。
……
直到时针快要走向“4”,我才彻底明白。
不是命运遗忘了我。
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定了我的终局。
只是这最后一幕,需要由我亲自登台,为自己念出告别的台词。
死亡,不是降临在我头上,而是我必须去完成的最后一个规定动作。
祈夏和迭衡的,关于我“死在这一天”的记忆,本身就是推动我此刻做出决定的、唯一的“因”。
我拥有的唯一“自由”,就是如何演绎这场“死亡”。
我需要亲自扮演命运,为这段“历史”画上一个严丝合缝的句号。
一句落幕时,只有我一人知晓的独白。
……我居然要自杀。
祈夏用余光瞥见些光点,抬起头却见御池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微光,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平静地、不可逆转地消散在空气中。
迭衡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紧接着来到御池面前,想用手抓住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
“哎!你怎么回事啊!”
当她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那些光粒,她愣住了。
迭衡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御池的轮廓慢慢消失在空中。
祈夏僵在原地,身体好像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他死死得盯着御池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和错愕,迅速变为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虚无和了然。
……没有“未来”了。
你死在了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