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他声音沙哑,威严却不容置疑,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几名近身禁卫军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铠甲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殿下!”
“封锁朱雀桥两岸,彻查死伤身份,安抚百姓,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萧景珩命令清晰果决,抱着姜离的手臂却分毫未松,像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另外,即刻去钟楼,看住陆远修尸身,任何人不准擅动。”
他望向夜色中阴森的高楼,眼底杀意一闪而逝。
陆远修死了,可这局,远没结束。
皇帝的猜忌,太子党的觊觎,如同废墟下未灭的余火,随时会重燃。
怀中人身子轻轻一动。
姜离挣扎着想下地,却被他按得更紧。
“别动。”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血腥与不容抗拒的温柔,“你受伤了。”
“皮外伤而已。”姜离声音轻,却异常冷静,“萧景珩,放我下来。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必须立刻离开。”
她的理智像一块寒冰,瞬间冷却了萧景珩后怕沸腾的热血。
他这才惊觉,他们还站在万众瞩目的废墟中央,是这场祸事的绝对核心。
明里禁卫军,暗里各路探子,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他缓缓将她放下,手臂依旧虚扶,怕她站立不稳。
“此地不宜久留。”萧景珩环顾四周,当即决断,“我送你回别院,京城马上戒严,你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姜离摇头,苍白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去哪里?普天之下,此刻京城,才最安全。我一旦消失,就是畏罪潜逃,坐实罪名。”
朱雀桥之乱,必定牵连亲临现场的九皇子。
而她,这位“离公子”,破局的关键人物,早已被各方暗探锁定。
皇帝多疑,太子虎视眈眈。
她若是在这时人间蒸发,所有脏水,都会一股脑泼向萧景珩。
萧景珩瞳孔骤缩,瞬间懂了。
他刚才只想着护她周全,竟漏了这盘棋最阴狠的杀招。
“你的意思是……”
“‘离公子’必须死。”姜离一字一顿,眼神决绝,“死在京城,死在众人眼前,死得合情合理,死无对证。”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萧景珩心上。
他看着她,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冷酷的谋算。
“不行!”他脱口拒绝,“我拼死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
“这不是送死,是金蝉脱壳。”姜离耐心开口,“陆远修一案牵扯太大,父皇一定要找替罪羊平息风波,也要敲打你。‘离公子’来历不明,却能破惊天阴谋,本就是最好的靶子。只有我‘死’,父皇才会暂时放下对你的猜忌,太子抓不到实锤,我才能从明处的靶子,变成暗处的棋手。”
萧景珩沉默,胸口剧烈起伏,背上伤口剧痛,内心更是挣扎。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完美的破局之路。
“我要你帮我。”姜离抓住他手臂,指尖冰凉,“安排一场意外,大火最好。让‘离公子’彻底消失,只留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再留下一点……我们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萧景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反手攥紧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三日后,天子脚下的平静,被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打破。
京城南郊一处废弃民宅深夜失火。
火势不大,等巡夜衙役赶到,屋舍已烧成一副焦黑骨架。
暗卫统领将密报送入御书房。
大雍帝萧承渊放下朱笔,面无表情展开卷宗。
报告极简:火场发现一具焦尸,骨骼轮廓清瘦,与九皇子身边的“离公子”高度相似。尸体焚毁严重,无法辨认。
更关键的是,灰烬中找到几页残缺纸张,依稀是账本手稿,字句隐晦,直指吏部。
萧承渊指尖轻敲拓本,发出沉闷声响。
朱雀桥一案,他震怒之余,更多是忌惮。
一个来历不明的“离公子”,竟能单人破局,背后若无势力支撑,绝无可能。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老九萧景珩。
可现在,“离公子”死了。
死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大火,还留下似是而非的线索。
更像杀人灭口,灭口之人,急于把线索引向别处。
是老九干的?
他有动机,有能力,可手段未免粗糙,反而加重嫌疑。
又或者……萧承渊眼神幽深。
这会不会是另一股势力,借机嫁祸?
比如,那位一向安分的太子。
“人死了,线索也断了。”萧承渊将卷宗扔到一旁,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到此为止,京兆府按意外失火结案。朱雀桥一案,交由大理寺继续追查,务必给朕一个交代。”
“遵旨。”暗卫统领躬身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
萧承渊望向窗外,目光似要穿透宫墙,看清每一个儿子心底的鬼蜮。
对萧景珩的怀疑,像被风吹动的火星,暂时压下,却从未熄灭。
同一时间,吏部尚书府。
气氛冷到冰点。
吏部尚书钱文柏,太子萧景瑞的心腹,像惊弓之鸟,在书房焦躁踱步。
“死了?真的死了?”他死死盯着心腹,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老爷。”心腹急声道,“南郊那宅子,本是我们存放东西的据点。火场里的账本残页,虽烧得残缺,却是仿着您的笔迹做的!”
钱文柏一屁股瘫坐椅上,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档案库纵火,是他亲手操办,为销毁对太子不利的旧卷。
做得天衣无缝,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九皇子身边的“离公子”死了,死在他们的据点,还留下指向他的伪证!
这不是意外,是报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嫁祸!
一定是萧景珩!
他查到了端倪,才用这般阴狠手段,一边杀人灭口撇清关系,一边敲山震虎,把脏水引向吏部,引向东宫!
“好个心狠手辣的萧景珩!”钱文柏咬牙切齿,恐惧渐渐化作怨毒。
他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他猛地起身,官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备车,直奔东宫。
东宫书房。
太子萧景瑞听完钱文柏带着哭腔的陈述,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钱大人稍安勿躁。”他亲自斟上热茶,语气温醇,“几页残稿,说明不了什么。父皇多疑,没有实据,不会轻易动你我的人。”
“可是殿下!这分明是老九的阴谋,他在向东宫宣战!”钱文柏急得满头大汗。
“本宫知道。”萧景瑞笑容淡去一分,眼底闪过精光,“他既出了招,我们若不接,岂不是显得东宫无人?”
安抚住惊慌的钱文柏,萧景瑞内心一片火热。
一个死去的“离公子”,一份指向吏部的伪证。
在他眼里,这不是萧景珩的高明,反而是急于脱身的破绽。
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眼前。
次日早朝,气氛肃穆。
议事将尽,太子萧景瑞手持玉笏,朗声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朱雀桥一案,首恶陆远修虽伏诛,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若不深挖,必留后患。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到底!”
此言一出,朝堂一片附和。
萧承渊点头:“太子所言极是,大理寺自会跟进。”
“父皇。”萧景瑞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队列中的萧景珩,“儿臣听闻,大理寺查阅旧卷时,有数份关键卷宗不翼而飞。档案库乃是朝廷重地,守卫森严,外人难以潜入。此事……蹊跷得很。”
他顿了顿,给众人留足思量时间,才继续开口:
“儿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恐有内鬼,甚至……与某些身份尊贵之人脱不了干系。为证清白,安定天下,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清查各皇子府邸,杜绝宵小藏污纳垢,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九皇子萧景珩身上。
谁都清楚,朱雀桥案发时,九皇子就在现场。
谁都知道,他身边曾有一位算无遗策的“离公子”。
如今“离公子”横死,太子此刻提出清查皇子府,矛头指向谁,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景珩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被针对的不是自己。
可那双桃花眼深处,掠过一抹冰冷、计谋得逞的寒光。
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的隐秘庄园。
惠风和畅。
一袭素雅长裙的姜离,正临窗擦拭一把古朴七弦琴。
眉眼间褪去男装英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此刻她的身份,是江南来京投亲的富商遗孀——苏离。
一只信鸽扑棱落在窗台,脚上绑着小小竹管。
姜离熟练取下,展开字条。
纸上是萧景珩张扬锋利的字迹,简明记述早朝之上,太子发难,百官反应。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一切,都在按她的剧本上演。
目光落向信尾,只有寥寥数字,仿佛带着他独有的语调,跃然纸上:
“鱼已咬钩,静待君归。”
姜离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它化作一捧飞灰。
窗外,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涟漪圈圈散开。
一如京城局势,表面平静,水下暗流早已疯狂搅动。
接下来,便是她这位已经“死去”的棋手,落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