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衡的倩影很快便消失在那浓重的夜幕中。洛修盯着漆黑清冷的庭院,剑眉微拧,目光踌躇。良久,他才徐徐地掩上房门。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今夜,他的门,没掩实。
洛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未能入眠。他一闭眼,脑中尽是衡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揪心画面。一想到衡儿临走前吼出的那句“我再也不理您了”,他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惧意。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已按捺不住地翻身下床,往西面徒弟的住所,快步行去。
洛修止步于院落的大门外,他提气高声说道:“衡儿,昨夜为师说话重了些,师父来向你赔个不是。你别生气了,可好?”
以他的才识与聪睿,他如何不知,有些事,当断则断,否则任其发展下去,必是斩不断、理还乱。然而,对于家国苍生此等天下大事,他能做到意念坚定地匡扶正道,但面对朝夕相处了十二年的衡儿,他的理智却时常如决堤的洪水般,难以控制。他已记不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是第几次向徒儿“认错”。
洛修未收到里屋的任何回应,他不得不继续说道:“绿珀簪是你亲手做来送我的生辰礼,师父那般做法,确是不该。为师往后必每日佩戴,我,唉……”
他已打定主意:可以对衡儿好话说尽,然“师父喜欢你”这五个字,他定要深埋心底!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这是在逃避。他时时自我慰藉:美酒佼人兮醉卧春风,今朝且过兮明日东升,这又何尝不是衡儿说的“纵情自在、潇洒无拘”?倘若,自己能与衡儿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得一天是一天,那么,那件事,便留待日后再论吧……
洛修“对着大门”连番解释道歉,屋内却无半点动静。他突然感觉很不对劲,赶忙拍门而入,却哪里还有黄衡的影子?他里里外外找寻了三遍,却只看到少了些许金银细软。看来,负气的衡儿,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
洛修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知道:衡儿定是离家出走了!他也知道:这种事,衡儿绝对做得出来!
洛修心急如焚,狂奔下山。
虽说黄衡带上了足够的银钱,且她武功不凡,然她自幼常居玄都峰,离峰的次数并不多,独自下山的情形,更是一回也没有。江湖险恶,她这样一个年轻貌美、涉世不深的少女,若是遇到歹人,被骗被掳……
洛修越想越害怕,忙将追踪术发挥至极致,探查着衡儿的行踪。然而,让他胆颤心惊的是:衡儿施展轻功所留下的痕迹,竟在玄都峰五里之外,彻底断了!
洛修的手,止不住地抖。他立马向“暗道”发出“甲级黄金”任务,高价悬赏女弟子黄衡的踪迹,而他自己,则是走遍他与衡儿曾经到过的每一处角落。
如此苦寻两月有余,始终未得到有关黄衡的半点线索。
洛修早已不再是原先那个衣不染尘、神采奕奕的达者。如今的他,衣发散乱,焦虑的双目中满布血丝,容颜也苍老了许多。
四月初十,在黄衡离山两个月零七天之后,洛修收到了一封密信。他急急地抽出信纸,带出了信封内盛装着的一枚荷花形赤琼。那是黄衡五岁时,洛修所赠的辟邪宝玉,亦是衡儿自幼贴身戴于胸前之物。
洛修只感心脏骤停,他两眼扫完书信,便飞身赶往信中所书之地。
目的地是一座粉墙黛瓦的园林,曲径通幽,海棠花烂漫。洛修掠过九回的廊道,在湖心亭的长椅上,他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衡儿。
少女一袭粉色长裙,闭目仰躺在木椅上。她双颊红润,呼吸均匀,未见外伤,仿佛只是在阅尽这园中美景之后,因困倦而小憩片刻,安静且柔美。红亭下,一条条锦鲤似是被少女的体香吸引而来,金红色的鱼群翻腾嬉戏,久久不散。
洛修猛冲过去,一把将衡儿揽入怀中,但无论他如何呼喊摇晃或是输送内力,身上无伤的少女,却始终没有醒来。
一块木牌自黄衡的袖中滑落。洛修手腕翻转间,将木牌吸入掌中。其上以小篆刻着二十二个字:汝之佳人,奇毒噬心。欲生,汝自拘玄都峰四十载,得解药。
文字简单,意思直白。有人在洛修的爱徒体内中下奇毒,洛修想要拿到救黄衡的解药,就必须在四十年内,足不出山。即是说:对方要洛修在玄都峰上度过长达四十年的软禁岁月!洛修现今已是而立之年,这一困,便是一生!
洛修手掌一握,木牌被他捏为齑粉。
他素来性情淡然,极少与人接触,遑论同人结下生死大仇?那仇敌竟在一名无辜的少女身上下毒,其目的便是牵制于他!
洛修回想起那晚在山涧遭遇的截杀,以及暗道传回的有关白玉棋圣的消息,他几乎可以断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恶毒事之人,必是那白玉!然而,白玉行事滴水不漏,洛修虽怀疑,甚至笃定,却找不到丝毫有力的证据,更不知白玉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洛修的拳,紧紧地握起,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血液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流出。那日在“聚英楼”里,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一时争胜,仅仅只是下了一盘棋,却害了衡儿一生,亦令自己终生困于玄都峰!
洛修曾以推演之术算出:二十多年后,隋朝覆灭,天下大乱。届时,群雄并起,四方割据。洛修曾设想过:数月前,那白玉以棋术窥视出有才能者,然白玉在既知来日乱势的情形下,他不行笼络之法,却走屠灭之道,兴许是他并无足够的财力与权势,作为支撑;兴许是当他与诸多诸侯势力奋力相抗时,他没有十足把握掌控这些大才者;兴许在他的布局中,除了自己这个执棋者之外,所有人皆不可信、皆为弃子;又或者是有其它的原因……
总之,在白玉派出一流杀手仍不能伤洛修分毫之后,他又做出了“以黄衡限制洛修”的龌龊之举。
洛修仅用十一天,就找到了居无定所的孙思邈。那时的孙思邈,已被世人尊称为“药王”。
只可惜,黄衡所中之毒,确是奇毒。孙思邈只能保证做到让黄衡苏醒,却无法彻底拔毒。孙、洛二人均不知晓,此毒是白玉偶然所得,它能使人永久沉睡,却并无解药。药王有把握将黄衡救醒,已是极为了得。
白玉从一开始,就骗了洛修。
黄衡躺在软床上,双目紧闭,孙思邈细细地把脉过后,他望向洛修,迟疑片刻,终是问道:“洛大侠,你方才同孙某说,她是你的徒儿?”
“嗯。”洛修点了点头,着急道:“药王前辈,衡儿,衡儿她还好么?”
“黄小姐可有婚嫁?”
“不曾。”洛修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颤抖地问道:“衡儿她、她……”
“黄小姐,已有身孕……”孙思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应当是在她被逼服毒的前三天。”
“畜生!白玉,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啊!为什么!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洛修发疯般的怒吼声,自胸腔里发出。紧接着,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半跪在地,他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痛到无法言喻。
他恨白玉,也恨自己。那滔天的恨意,如千万把利锥,深深地扎进他的骨髓里,无情地穿刺着、剜搅着。
洛修眼眶泛红,唇角有血线滴落,“衡儿,是我对不起你!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
**来啦来啦!狗血剧情再升级啦!ennnn……没错,黄伊榕就是风逸珪和黄衡的女儿!
说话,黄衡送啥不好,偏偏送洛修“绿”珀簪。 =。=
PS:桃花又名玄都花,所以,玄都峰又叫桃花峰。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