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里头雾气还在树梢上挂着,我就听见外头灶台有动静。睁眼一看,顾泽人已经不在床边了。披件外套走出去,他正蹲在院子里用便携炉子煮粥,锅盖一掀,白气“呼”地冒上来,糊了他一脸。
“你起这么早干啥?”我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孩子们七点到校,得吃上热的。”他头也不抬,拿个塑料碗盛蛋羹,“你那画纸昨晚受潮了,我拆了旧木箱钉了个晾架,先晒着。”
我瞅了眼墙角,几摞素描纸整整齐齐架在木条上,底下还垫了层防潮布。这人连这都想到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后勤主任了?”
“不然呢?”他递来一碗粥,“你是老师,我是打杂的,分工明确。”
教室里头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几个孩子缩着手坐在位置上。我把颜料盒一个个发下去,刚说“今天我们画画”,就有个小男孩盯着笔尖看半天不敢动。
“怕啥,又不是让你写作业。”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画了道歪线,“你看,乱涂都行。”
他咧嘴笑了。
中午轮到我讲故事,刚讲到一半,嗓子突然哑了下。等我再开口,声音轻了不少,语调也软:“……其实我也怕画不好,可只要想着有人愿意看,就想一直画下去。”
话音落,自己愣了一下。
苏沫刚才借我嘴说话了。
底下孩子没察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问:“老师,你小时候也穷吗?”
“穷啊。”我——不,她——笑了笑,“冬天只有一双鞋,走路磨脚。可我还是把想画的都画下来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
“不算厉害。”她说完,我就回来了,嗓子里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但我挺高兴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要画什么。有人说要画雪山,有人说要画妈妈做饭的样子。我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低头认真勾线,心里忽然踏实了。
顾泽那边也没闲着。上午听说修画室的施工队来不了,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带几个高年级男生搬砖和水泥。下午三点,那间漏风的老屋子已经被封了窗,地上铺了防水布,墙上刷了层白漆,挂上了我们带来的简易画板。
“以后这就是美术角。”他抹了把汗,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墙上写下“梦想画室”四个字。
“还挺文艺?”我挑眉。
“我小学黑板报全是我包的。”他笑出一口白牙,“别小瞧人。”
傍晚下课铃响,孩子们陆续回家。顾泽没走,蹲在操场边上陪几个留下的孩子跳绳。有个小女孩穿得太单薄,胳膊冻得通红,跳两下就搓手哈气。
我没吭声,回屋翻了登记表。她叫李小苗,八岁,家里只剩个生病的奶奶。
第二天清晨,她的床头多了套崭新的棉衣棉裤,还有双加绒棉鞋。她抱着衣服站在宿舍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找谁道谢。
顾泽装作路过,顺手递给她一个帆布包:“给你的。”
“啥呀?”
“打开看看。”
她解开绳子,里头是一整套儿童水彩笔、速写本和橡皮。“这是……给我的?”
“嗯,未来画家专用装备。”他揉了揉她脑袋,“好好画,别浪费。”
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站了几秒,忽然抬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顾叔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画画,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山坡上看星星。山里没光污染,银河横在头顶,亮得不像话。
“你说,咱们能帮他们多久?”我忽然问。
“你想帮多久,我们就待多久。”顾泽侧过脸看我,“你教他们画画,我管饭管修桌子,咱俩凑一块,不就是个完整的支教小分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抓了把枯草往坡下扔,“就怕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最后啥都没留下。”
“可他们已经开始画了。”他说,“你没听今天那个小男孩说嘛,他要画他爸打工的城市,说以后要去那儿接他回来。”
我点点头。
“而且。”他顿了顿,“你有没有发现,你讲故事的时候,声音会变?”
我心头一跳。
“不是每次,就偶尔。”他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村落,“但孩子们都叫你‘小沫老师’,她们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没答话。
他知道些什么,又不想戳破。
半晌,我伸手抓住他袖口:“顾泽。”
“嗯?”
“谢谢你,陪着我做喜欢的事。”我声音有点发紧,“看着他们笑,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没说话,抬手揉了揉我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只要你开心。”他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我们一起,守住这些孩子的梦。”
风吹过山坡,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学校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教室窗户还亮着,是几个孩子自愿留下来练画。他们趴在桌上,铅笔沙沙响,像春天抽芽的细草。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你去睡,我再去看看火炉关没关。”他转身往厨房走,背影融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远处传来他拧阀门的声音,接着是锅盖轻放的“咔嗒”一声。
天上一颗流星划过,极快,几乎没留下痕迹。
我仰着头,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是那么难熬。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顾泽照例生火煮粥。我起床时,他正把最后一块木柴塞进炉膛。火焰“轰”地腾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教他们画风景?”
“嗯,先画窗外。”
“我给你搬画架。”
他走出去,脚步踩在结霜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跟在后头,看见他昨晚修好的那张课桌,桌角刻着一行小字:“愿你写出大大的梦想。”
一个小男孩正坐在那儿,低头临摹窗外的山。
笔尖一顿,线条歪了。他赶紧拿橡皮擦,擦完又小心翼翼补上一笔。
顾泽把画架支好,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准备好了?”
我点头,打开颜料盒。
晨光爬上窗台,落在第一排孩子的铅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