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霜还没化,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顾泽正蹲在窗边给新画架调高度。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醒了?粥在锅里温着。”
我没应声,目光落在第一排那张课桌上——昨天那个小男孩画完了,纸没动,人已经跑出去玩了。
画的是他奶奶在灶台前煮饭,火苗从炉口窜出来,歪歪扭扭的线条,颜色涂出边框,可那口锅冒着热气,连烟囱飘的烟都是一笔一笔认真描的。
“这孩子……”我走过去轻轻摸了下画纸,“画得真干净。”
“不是你教得好?”顾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昨晚说要让他们画‘最想留住的东西’,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全班都在埋头画。”
我环视一圈,墙上、桌上、甚至地上都摊着画。有个小女孩画了自己穿着新棉鞋站在画室门口,旁边写着“谢谢顾叔叔”。还有个男孩画了雪山,说那是他爸打工的城市,等他长大要去找他。
我心里一软,顺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你干啥?”顾泽瞥了一眼。
“存个档。”我说,“以后回城了也好跟人说,咱支过教,带出一群小画家。”
我没打算发出去,就是随手一记。可下午整理照片时,突然觉得这些画不该只躺在相册里。
我想起昨晚上李小苗举着手问:“老师,我们画的也能被人看见吗?”
我当时愣了一下,最后说:“能啊,只要你想,全世界都能看见。”
现在我把那句话打成字,配上几张图,点了发送。
标题就写:“他们没见过美术馆,但他们心里有整片星空。”
发完我就去厨房帮苏母做饭了,压根没再看手机。
直到傍晚收工回来,顾泽坐在门槛上刷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你今天下午发的那个帖子。”他抬头看我,“火了。”
“啥?”
“热搜第三,词条是‘大山里的星星画展’。”他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一看,转发量六万+,评论快十万条。
有人留言:“求捐赠通道!一套水彩笔都不多!”
另一个回:“我已经下单三十套文具,地址发我!”
还有人说:“下周休年假,我能来当两天美术老师吗?”
我手指有点抖,往下翻,全是类似的话。
“这些孩子比我们想象中勇敢多了。”
“看得我哭成狗,小时候我也这样画画,后来被爸妈撕了说不务正业。”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没有技巧,全是真心。”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泽轻声说:“你只是想让他们被看见,结果全世界都转身看了。”
我没吭声,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来了辆大货车,司机拿着单子问:“这儿是不是有个小学?有一批捐赠物资送到这儿。”
我们赶紧迎上去,打开箱子——全是画具!水彩笔、素描本、油画棒、橡皮擦,整整三大箱。还有儿童读物和冬季衣服。
村民们听说后也自发来帮忙搬,孩子们围着箱子跳脚欢呼,像过年一样。
中午刚过,又来了两个年轻人,背着画板提着行李。
“我们是美院的学生。”其中一个女孩笑着说,“看到帖子就请假来了,能待一周,给孩子们上点基础课。”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们……特意来的?”
“嗯!”男生接话,“我们导师也说了,真正的艺术源头不在教室,在这儿。”
那天下午,教室第一次坐满了老师。孩子们眼睛亮得吓人,一个个挺直腰板听讲。
有个老画家不知怎么也来了,蹲在操场边看孩子们画画,看了半天,突然说:“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笔触了。”
苏沫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他们画的,都是心。”
我怔了下,没说话。
她很少主动开口,这次语气很轻,却带着笑意。
傍晚顾泽清点完第二批物资,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沈嘉明刚联系我,说他旗下的艺术基金会准备拨款,建标准化画室。”
“沈嘉明?”我一愣,“他不是……”
“他现在醒悟了。”顾泽淡淡道,“说这事他得参与,算是赎罪。”
我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又过了两天,一家国际企业的代表打电话给我,声音特别客气:“于老师,我们想把孩子们的画做成环保帆布袋和明信片,收益全部用于支教项目,您看可以吗?”
我问:“每一分钱都会回到这里?”
“每一笔都有公示,接受监督。”
我想了一夜,同意了。
不能靠感动活着,得让这份热度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周后,施工队进了村,开始平整土地盖新画室。采光窗、储物柜、专业画架,全都按标准来。
孩子们每天放学都要绕路去看看进度,一边看一边讨论:“我的画能不能贴在墙上?”“我要第一个用新桌子!”
李小苗悄悄塞给我一张新画,上面是她穿着新棉鞋站在崭新的画室前,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写着:“长大后我要当老师,像于老师一样带我们画画。”
我看着看着,鼻子一酸。
那天夜里,大家都睡了,我一个人走进正在搭建的新画室。月光照进来,落在还没装好的画架上。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看孩子们最近的作品。
有画彩虹的,有画飞鸟的,有画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每一笔都很稚嫩,可每一幅都让我心头一震。
苏沫静静浮现在我身旁,没说话,只是看着。
“你说,咱们当初来这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一刻?”我低声问。
她笑了笑:“你守住了我想画的世界。”
我眼眶发热:“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拍了几张照片。”
“可你愿意按下那个发送键。”她说,“你就选择了相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泽抱着一床毯子走来。
“外面冷。”他把毯子搭在我肩上,“还不睡?”
“睡不着。”我把画稿轻轻放回箱子,“没想到一点小事能闹这么大。”
“这不是小事。”他坐下来说,“是你给了他们开口的机会。”
我望着窗外的山影:“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被忘记。”
“没人会忘了。”他说,“你看,连企业都来找你合作了。”
我苦笑:“我现在走在风口上,万一哪天风停了呢?”
“风不会停。”他看着我,“因为你还在画,他们也在画。只要有人继续画,故事就不会断。”
我低头搓了搓脸,忽然觉得累,但心里踏实。
“我会一直守着。”我说,“哪怕以后我不在这儿教了,也会有人接着来。”
“那你得先答应我件事。”顾泽忽然说。
“啥?”
“别把自己熬垮了。”他伸手揉了揉我头发,“你是老师,也是人。累了就说,我顶着。”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孩子梦里喊了句“妈妈”。
顾泽站起身,说:“走吧,明天还有课。”
我合上画箱,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教室窗口时,我看见里面挂着一幅新贴的画——是全班同学一起画的,名字叫《我们的梦想画室》。
画上太阳很大,房子很亮,门前站着好几个大人,牵着一群孩子的手。
其中一个人,扎着马尾,穿着旧卫衣,笑得很傻。
我知道那是我。
我也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泽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快递站刚通知,第三批物资到了,这次是五十套儿童画桌椅,后天送进村。”
我笑了下:“那就……再多等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