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千寻疾,陆璇俯身,为榻上少年掖好被角。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衣料时,他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凝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他立在榻前,目光久久落在少年苍白却依旧清隽的眉眼上,那是他跨越万水千山、踏碎金戈铁马,也要寻回的人间烟火。
呆了一会儿, 他终究还是离开了。殿门轻合,隔绝了一室暖意,也藏起了他眼底未说出口的牵挂——九歌的江山万里,东临的烽火未熄,还有这少年的安危,桩桩件件,皆系于他一身,等待他去完成。
东临本非蕞尔小国。先主在时,励精图治,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清明有序。可自新君继位,一切皆成泡影。百姓以为虎父无犬子,仍将一年辛劳收成尽数供奉,却不知这新君早已被权欲迷了心窍。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徭役繁重民不聊生,终日沉湎酒色,荒废朝政。朝中奸佞趁机钻营当道,卖官鬻爵成风,忠良之臣或遭贬谪,或被屠戮,朝堂之上,再无敢直言进谏之人。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苟延残喘,若无先主打下的根基深厚,加之东临的地势优势,否则东临的山河早已在这昏君的挥霍下分崩离析。
陆璇从未真心想让东临覆灭。君主昏聩,罪在其一人,而非满朝文武、天下苍生。更何况,东临是雪凝川(雪易之父亲)终其一生守护的地方,是雪易之的根。当初雪凝川以一身忠骨战死沙场,用满世功勋护得东临安宁,也为雪易之换取了文官这个与雪家格格不入的职位,雪老将军是雪易之心中挥不去的执念,东临若是灭国了,他与易之之间就有了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东临适时该换君主了,他将那昏君发配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思及地牢中见到易之身上遍布伤痕,陆璇只觉将昏君发配极地便宜他了。
结束了昏君的事宜,陆璇又与慕言淮相约于东临主殿,交代了几句,便将东临的执政印玺交给他,其余有关东临的政事,他作为异国皇帝也不好过多插手,便携众人先行离去,只留慕言淮主持东临内政——他知慕言淮会是一代明臣,东临的未来,交予他手中,方能长存。
千寻疾终究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追上来问道∶‘’这慕言淮可是东临出了名的忠良,陛下是如何说服他帮咱们的?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呐!‘’
:‘’他忠的从来都不是东临的皇帝,而是东临,只要为百姓好,为东临好,皇帝是谁都可以,包括他自己。‘’话音落,陆璇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千寻疾在原地一头雾水。
千寻疾早已习惯了自家陛下的来去如风,转头便拉着沈临安搭话:‘’诶,你说咱陛下这是中了什么邪?来东临后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你说陛下不会是看上人家,想掳回去当皇后吧!‘’
沈临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陛下的心思,你少管。‘’说罢,他手持佩剑,双手环在胸前,不动声色地错步挡开千寻疾的追问,转身疾步离去,只留千寻疾在原地风中凌乱。
而偏殿之内,少年睡得依旧安稳。血污褪去,露出那张清绝的面容,一点朱唇衬得肤色胜雪,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如蝶翼,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眉头微蹙,似是被陷在了梦魇之中。
陆璇轻手轻脚推开偏殿的门,一步步走向榻边。他抬手,轻轻拂去少年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肌肤时,七年的思念、千里的奔赴、沙场的厮杀,尽数化作眼底的温柔。这相隔七年的重逢,这不远万里的奔赴,终是得偿所愿。七年光阴流转,他终是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陆璇未作他语,只单手撑着床沿,目光毫无遮掩地落在少年身上,似是坠入了一场跨越经年的旧梦,神思恍惚间,竟就这般坐在榻边,沉沉睡去。身为九五之尊,他素来警醒,自登上帝位三载,从未有过这般酣眠。许是连日征战的疲惫终于卸下,许是心心念念之人就在身侧,他竟彻底卸下了所有帝王的戒备,在少年身侧,寻得了片刻安稳。
次日清晨,陆璇在一阵轻动中醒来,抬眼便撞进了少年的眼眸。那本是一双绝美无暇的眼眸,此刻却承载着破碎。
七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陆璇褪去了少时的稚气与软嫩,取而代之的是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可雪易之仅从那双眼睛,便认出了他。若千寻疾在此,定要惊叹自家陛下是中了什么邪——那是任谁也未曾见过的陆璇,深沉的眼底褪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一潭温柔的活水,‘’温柔‘’二字有一天竟也能这般妥帖地落在陆璇身上。
‘’九歌距东临万里之遥,陛下怎会来此?‘’少年的语气里满是诧异,许是久未进水,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璇连忙起身,为他倒来温水,小心翼翼扶着少年坐起,垫好软枕让他靠得舒适些。他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容,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似在认真思索,该如何回应这跨越七年的叩问。
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都砸在雪易之的心上:
‘’万里之途,唯为赴君之诺言。易之,随我回九歌,可好?
这不是命令,而是恳求。
‘’易之,随我回九歌,可好?‘’
似是与记忆中稚嫩的声音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