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是美术馆的邮件。于晴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滑了半截,又停住,最后点了删除。
她把手机反扣在木桌上,笔尖继续描着南瓜花的轮廓。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得菜园里那片新绿油亮油亮的,连藤蔓都像会呼吸。
顾泽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看了眼她的动作,没说话,只把温好的桂花茶倒进她惯用的白瓷杯里,轻轻搁在桌角。
“又来了?”他问。
于晴嗯了声,笔没停,“说收藏家想买我上个月那幅《雨后小院》,开价翻三倍。”
“你回绝了?”
“废话。”她抬眼瞪他,“我说不卖就不卖,画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顾泽笑了下,靠在门框上吹了口热茶,“也是,你以前在公司签字批预算眼睛都不眨,现在为一幅画能跟人掰扯半小时。”
“那不一样。”于晴皱眉,“钱是死的,画是活的。它长在我心里,不是货架上的货。”
顾泽没接话,低头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她堆在墙角的一摞画稿——每一张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两个字:不出售。
他记起来了,前两天她挂电话时声音很轻,但语气特别坚决:“谢谢您认可,但这幅画……我留着自己看。”
挂了电话,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了担子。
那天下午,顾泽一个人去了小院东边那间空着的厢房。门一推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斜插进来,照出地上几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他站中间,拿卷尺量了两遍,又掏出手机对着四面墙拍了几张照。晚上,他在灯下画草图,改了三次,把西墙窗户扩了一倍,还标了句备注:**必须正对花园和菜园,一眼望出去全是绿**。
三天后,工人开始动工。顾泽没请设计公司,材料清单是他自己列的:防潮松木做大画桌,加宽加长,底下留插座;颜料架要可移动,恒湿柜放最贵的矿物颜料;墙上预留轨道,方便换挂画作。
他还特意在北侧隔出个小休息室,挑了于晴最爱的白山茶摆了一窗台,书架上塞满她这些年收集的画册和旧杂志。
施工那几天,于晴忙着整理支教时的速写本,没太注意。直到某天早上,她发现通往厢房的路被围了布帘,门口堆着木料和工具箱。
“你在搞什么?”她叉腰站在门口。
“装修。”顾泽从梯子上跳下来,袖口沾了灰,“给你弄个正经画画的地儿。”
“我不用!我现在画得好好的,在院子里就行。”
“那你下次再拒个十万二十万的订单,别心疼。”顾泽抖了抖手里的图纸,“这地方采光好,隔音,还不怕下雨。你要是觉得浪费,以后租出去收租也行。”
于晴噎住,瞪他一眼,“谁要租!你少给我打马虎眼。”
但她没再拦。
一周后,画室落成。傍晚六点,夕阳刚压到树梢,顾泽找了条素色丝巾,蒙住于晴的眼睛。
“别闹。”她挣扎了一下。
“听话。”他声音低,带着笑,“就五分钟。”
他牵着她绕过院子,踩上新铺的青石板,推开门。
丝巾摘下的瞬间,于晴愣住了。
整间屋子像被晚霞泡过。大窗敞着,风把纱帘吹得一荡一荡,外面菜园的藤蔓在玻璃上投下细碎影子。她的画桌摆在正中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颜料、新笔刷,还有一瓶刚折的野姜花。
墙上了不得。左边挂着苏父早年的水彩,右边是苏沫学生时代的小幅油画,中间最大那块墙面,贴满了她这半年画的田园系列——《晨露》《晒谷》《灶台旁的猫》……全标注着“不出售”。
更让她鼻子发酸的是角落那个相框墙。有她和顾泽在支教小学门口的合影,有她蹲在菜地里画速写的背影,还有张是她睡着了,顾泽偷偷拍的,脸上蹭了颜料都没醒。
“你什么时候……”她嗓子有点紧。
“偷摸整理的。”顾泽站她身后,声音轻,“你总说不想办展,不想被人盯着画。可我觉得,你的画值得被好好看着。只是这次,观众只有你想给的人。”
于晴转过身,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
“你是不是有病?”她声音闷闷的,“谁让你花这冤枉钱的?”
“我乐意。”顾泽抬手拍她背,“你天天坐小板凳趴饭桌画画,我看着都累。现在好了,你想画多久就多久,我想陪你多久就多久。”
她没吭声,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有种熟悉的波动轻轻拂过心头——像是风吹过湖面,又像有人在笑。于晴知道,是苏沫。
她没说话,但那份喜悦太清晰了,像有谁在她意识里轻轻鼓了下掌。
第二天一早,于晴就搬进了画室。
顾泽把他的笔记本也挪到了隔壁书房,门虚掩着,随时能听见动静。她画到一半口渴,水杯已经放在桌边,温度刚好。坐久了肩膀发僵,顾泽的手就搭上来,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别动。”他说,“你上次画废那张,就是歪着身子看角度,脖子都拧成麻花了。”
“你怎么知道?”
“我翻你垃圾桶看见的。”他理直气壮,“背面写了‘视角不对,毁了’。”
于晴笑出声,回头瞪他,“你有病啊,还看我垃圾。”
“那叫艺术考古。”他一本正经,“顺便确认你有没有偷偷抽烟——上次闻到烟味,结果是你烧炭笔烧糊了。”
她甩了甩笔尖的颜料,一滴蓝斑正好落在他袖口。
“赔我新衬衫。”顾泽叹气。
“滚。”她低头继续画,“等我画完这幅,送你一张签名版,够你吹三年。”
他没走,倚在门框上看她侧脸。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得她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咬嘴唇的时候,是认真到较劲的样子;调色盘刮刀一转,手腕利落地抹开,像在切一块看不见的蛋糕。
顾泽忽然想起她刚来小院那会儿,连毛笔都不会拿,非说自己是“搞PPT的,不是搞艺术的”。现在倒好,一天不碰画布就坐立难安。
他转身回书房,路过休息室时顺手给花瓶换了水。
第三天,于晴在画一幅《秋收》。稻田金黄,远处小院炊烟袅袅,近处顾泽蹲在菜地摘辣椒,背影都被晒红了。
她画得入神,顾泽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
“吃点。”
“待会儿。”
“你现在不吃,待会儿就忘了。”
“烦不烦。”她头也不抬,“你比我妈还能唠。”
“你妈还夸我贴心呢。”顾泽坐下,“昨天打电话,说你小时候画画,她就得守旁边递水擦汗,不然你能画到半夜饿晕。”
于晴笔尖一顿,“……她乱讲。”
“是不是真的?”顾泽挑眉。
她没答,但嘴角翘了下。
顾泽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认真画画的时候,特别好看。”
于晴手一抖,赭石颜料差点甩到画布上。
“你少来这套。”她耳根有点热,“甜言蜜语留着哄投资人去。”
“我不是投资人?”顾泽笑,“我可是你画室的全额出资人。”
“退股!”她抓起橡皮屑往他身上扔,“马上退!我要独立女性!”
他躲开,笑着起身,“行,退股可以,利息按日结算,明天先交五十朵小红花。”
“做梦。”她低头继续画,声音却软了,“……顶多给你画个肖像,丑的那种。”
顾泽没走远,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头看她伏案的背影,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金粉。
他轻轻带上门。
屋外,风穿过菜园,叶子沙沙响。休息室的白山茶开了新的一枝,花瓣微微颤着,像是也在笑。
于晴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银耳羹,小口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