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腐烂的扁担,才是真正的承重柱
而那根腐烂的扁担,就像一根濒临断裂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让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宁千机的分魂视线里,代表应力过载的红色光流正沿着扁担的木质纤维疯狂蔓延,随时都会彻底崩断。
然而,比这颗搏动的心脏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心脏之下,那些凭空浮现的路径。
在他的分魂视野中,脚下的实心地层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由无数条纤细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丝勾勒出的三维路径图。
这些光丝纵横交错,如同一张笼罩着地底石龙的巨大蛛网,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交汇的节点,都精准地悬浮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代营造尺度单位——“寸”、“尺”、“丈”、“寻”。
这些字符不是现代的印刷体,而是古朴的篆文,带着一种历经千年而不磨灭的威严。
这是一份……结构图?不,更像是一份施工路径规划图。
他的意识下沉,试图用灵魂形态的手指去触碰其中一条离他最近的、标注着“地机叁寸”的光丝。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光丝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它只存在于某个无法被触碰的维度。
没有交互,没有反馈。
就像在观看一部无法暂停、无法干涉的全息电影。
放弃。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产生的。
无法理解的事物,在生死关头就是无效信息。
他的工程师大脑迅速将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归类为“待分析的异常数据”,优先级被调至最低。
当务之急,是加固结构。
意识如潮水般退回躯体,冰冷的痛楚与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宁千机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尖啸。
他没有浪费一秒钟去适应,而是第一时间将视线锁定在周围的环境。
黑暗中,那台翻倒的挖掘机像一头钢铁巨兽的尸骸,散落的零件与碎石混杂在一起。
他挣扎着从腿上的石块下抽出身体,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磨损的测绘包里摸出了卷尺。
金属尺头“啪”地一声吸附在岩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去测量地穴的尺寸,而是在自己周围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用卷尺的边缘在浮土上迅速划出了一个十字基准线。
以他自身为圆心,三个新的支撑点坐标在他脑中瞬间生成。
第一个点,在他左前方一点五米处,岩壁上的一道天然裂缝,缝隙宽度约三指。
第二个点,右前方零点八米,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那里是承重最关键的位置。
第三个点,也是最难处理的点,在他正前方,靠近那台挖掘机履带的一处岩层薄弱处。
必须在45秒内完成加固。
他大脑中的计时器已经开始倒数。
那根扁担的腐烂速度,在他的分魂视野里是可以用秒来计算的。
他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定格在挖掘机断裂的履带上。
一块被震落的、边缘锋利的碎钢板,还有两根从车体结构中崩断的钢筋,长度都在一米左右。
完美。
他捡起其中一根钢筋,入手沉重。
又扯下自己满是泥污的外套,将那块碎钢板紧紧包裹住,只留下一角锋利的边缘。
他弓着身子,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冲到第一个支撑点前。
没有时间寻找锤子。
他将钢筋的一头抵在岩壁缝隙中,另一头用腋下和肩膀死死夹住,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用包裹着钢板的外套作为杠杆的支点,另一端卡在钢筋中段。
深吸一口气,肌肉瞬间绷紧!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发力,利用杠杆原理,将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狠狠地朝岩缝里刺去!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钢筋传回,他感觉自己的虎口像是被铁钳夹碎,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手掌。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调整角度,再次发力。
“咔……咔嚓!”
钢筋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他硬生生楔入了岩壁深处。
30秒。
他看也不看流血的手,抓起第二根钢筋,扑向第二个支撑点。
同样的方法,同样野蛮而精准的操作。
当第二根钢筋稳稳嵌入岩石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细微的震动正在减弱。
那个不稳定的力学系统,正在被他强行导入一个新的平衡。
只剩下最后一个点了。那块碎钢板。
他抱着那块用外套包裹的钢板,踉跄地冲到挖掘机旁。
只要将这块钢板楔入预定位置,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支撑结构就能彻底取代那根腐烂的扁担。
就在他调整好角度,准备用尽最后力气时,地穴顶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不是几颗小石子,而是大面积的泥土像瀑布一样剥落下来。
头顶……
宁千机的分魂视角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动开启。
在他眼中,头顶的土层变得透明,一根因为榫卯结构松脱而悬空的石梁,正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倾斜、加速。
红色的应力警示光流在石梁的末端疯狂闪烁,坠落轨迹被一条精准的抛物线预演出来,终点……恰好是他现在站立的位置。
退?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数万次模拟计算。
后退一步,会被石梁的另一端砸中腰椎;向左,会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部。
唯一的生路,是向前。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石梁脱离的最后一刻,抱着钢板朝侧前方猛地扑出一步。
轰——!
巨大的石梁携着万钧之力,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砸落下来。
那股恐怖的风压将他狠狠拍在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石梁正好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而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力,通过岩层传导,精准地作用在了他扑倒时都没松手的那块钢板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被他用身体护住的碎钢板,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进了预定的第三个支撑点缝隙中,严丝合缝。
一个由两根钢筋和一块钢板构成的、丑陋但绝对稳固的三角形支撑结构,瞬间形成。
地穴内所有的震动与轰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死寂降临。
宁千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刀片。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让他只想就此昏死过去。
“宁工……宁工!你还在下头吗?”
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传来二楞子焦急的呼喊。
紧接着,是金属撬棍挖掘泥土的“吭哧”声。
得救了。
宁千机挣扎着抬起头,分魂视线穿透了头顶近十米的塌方土层。
他看见二楞子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另一台完好的挖掘机,长臂高高扬起,巨大的铲斗对准了塌方区的边缘。
然而,宁千机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在他的透视视野里,那台挖掘机沉重的履带,正不偏不倚地停在一块悬空的页岩板上。
那块岩板的下方,就是他所在的地穴空间。
岩板边缘,代表断裂风险的红色线条已经亮到了极限。
只要再挖一铲,那股震动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区域,将发生比刚才毁灭性更强的二次结构性坍塌。
宁千机张了张嘴,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
他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铲斗,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