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空气静得近乎凝滞,连窗外掠过的风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屋内的安稳。少年蜷缩在软榻上,睡得沉实,平日里微微蹙着的眉头全然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均匀又绵长,全然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
苏禾侧身坐在榻边,身姿坐得端正,却始终放柔了动作,右手轻轻搭在少年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暖意一点点透过肌肤传递过去,试图驱散他指尖残留的薄凉。她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脸上,一瞬也不曾移开,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被滤成一片柔和的碎金,缓缓洒在榻沿,也洒在她的肩头,屋内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成了这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安稳。
这般静谧并未持续太久,门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轻、碎、却又稳当,没有半分仓促与嘈杂,苏禾一听便知是贴身伺候的婉柔,也唯有她,懂得在此时收敛所有声响。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婉柔躬身缓步走入,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到苏禾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才垂首压着极低的嗓音,近乎耳语般禀报道:“女王,石统领与阿山统领已在演武场等候半个时辰,二人重新排布了古堡内外的守卫与操练阵形,还亲自切磋战法磨合配合,唯恐阵形或攻防有疏漏,特意遣人来请您过去查验定夺。”
苏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动,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从眼底闪过,随即又被沉稳压下。
她何尝不想就这样守在少年身边,抛开古堡的所有繁杂事务,守着这一方偏厅的温柔,寸步不离。可她比谁都清楚,她是古堡的女王,从不是只守着一人的寻常女子,这座古堡偌大,上至禁地宝库,下至士兵仆从,内外防卫、日常运转、人心安定,全都系于她一身。若是她因贪恋这片刻温情,迟迟不露面,底下的人便会失了主心骨,防卫排布无人定夺,事务推进无人决断,久而久之,难免生出乱子。
榻上的少年依旧睡得安稳,丝毫没有被外界的声响惊扰。苏禾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被角,将滑落的棉絮一点点拢好,仔细地替他掖至肩下,连领口的缝隙都打理得妥帖,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醒眼前的酣眠。
“我去片刻就回。”她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不舍,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对着熟睡的少年,许下一个绝不会落空的承诺。
婉柔连忙垂首,语气恭谨又笃定:“女王尽管放心,属下已命人将偏厅的门窗悉数关好,阻隔了外面的风噪与声响,外围更是加派了四轮亲信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小公子在此歇息,定然万无一失。”
苏禾缓缓起身,起身时特意放缓了动作,先轻轻收回搭在少年手背上的手,再慢慢挺直腰身,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了极致,确认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后,才缓步走向门口。手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扉,她终究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被柔和的日光与绵软的被褥包裹着,眉眼温顺,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拘谨,那副模样,让她心头的牵挂又重了几分。她抿了抿唇,眼底的不舍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沉声道:“守好他,无论何事,都不可惊扰。”
“属下遵命,定以性命守护。”婉柔垂首,声音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苏禾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偏厅,脚步不快不慢,周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血色广场上曾席卷而过的凛冽风雪,偏厅里触手可及的缱绻温柔,演武场下暗藏的暗流与责任,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尽数交织在心底。这短暂的离去,古堡的秩序、内外的安稳,便暂且托付给石缨、阿山与清禾三人。
通往演武场的长廊寂静幽深,两侧的廊柱矗立,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修长,唯有鞋底踏在青石地面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着,被廊柱一遍遍弹回,又慢慢消散。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古堡历代的守卫图谱,风从廊间穿过,带着一丝微凉,苏禾步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可心底,却始终牵着偏厅里的那道小小身影,一分一秒,都觉得漫长。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终于行至演武场。刚踏入场地范围,便有一股强劲的风从高处的瞭望台席卷而来,吹得场边插着的黑色旗帜猎猎作响,声浪阵阵,风里裹挟着尘土的气息、草木的青涩,还有兵器独有的冷冽金属味,扑面而来,与偏厅的温柔暖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演武场中央,石缨与阿山并未等候,正趁着她到来前的间隙,实战切磋,磨合攻防战法,全然是为了验证阵形的实用性,招式凌厉,却又点到为止,没有半分私怨,全是为了古堡防卫。
阿山身姿矫健,稳稳立于场中一侧,手中长弓已然拉满,弓弦绷得笔直,指尖扣着一支羽箭,箭尖寒光闪烁,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石缨,没有丝毫犹豫,指尖骤然松弦。
“咻——”
利箭快若闪电,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着石缨眉心命门射去,箭风凌厉,擦过空气发出锐响,招招直指要害,没有半分虚招,尽显箭术的精准与狠厉。
石缨手持玄铁重锤,锤身厚重,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眼见利箭直逼面门,他神色不变,反应极快,当即横起重锤,稳稳挡在身前。
“当——”
一声清脆又厚重的脆响,箭尖狠狠撞在锤面之上,火星四溅,强劲的冲击力顺着锤身蔓延,震得石缨手臂微微发麻,他当即借着这股反冲击力,脚下猛地发力,急忙闪退两步,脚步在青石地面划出浅浅的痕迹,才稳稳卸去力道,站定身形。
不等石缨喘息,阿山已然旋身跨步,再次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第二支箭旋着劲风,再次劈射而来,这一次,箭尖直指石缨脖颈大动脉,又是一处致命要害,箭速更快,力道更沉。
石缨眸色一沉,猛地矮身躲闪,利箭擦着他的发顶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桩之中,箭尾兀自震颤。他顺势起身,重锤携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锤风呼啸,直逼阿山腰侧,力道沉猛,不带半分拖沓。
阿山见状,连忙侧身避让,同时手持箭杆横挡,“叮”的一声轻响,精准磕开锤锋,随即借力连连后撤数步,拉开对战距离,重新搭弓,眼神依旧锐利,随时准备发起下一轮进攻。
石缨也收锤而立,气息沉稳,周身战意不减,两人一弓一锤,一远一近,一个箭术精准、招招锁命,一个锤法沉稳、式式格挡,短短数回合交锋,攻防进退滴水不漏,配合着平日里操练的阵形,尽显默契,周遭列队的士兵们看得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瞧见苏禾缓步走来,两人当即默契收势落招,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迅速归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场边尘土微扬:“属下见过女王!”
苏禾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简洁,没有半句虚言:“不必多礼,阵形排布与攻防演练,详情说来。”
石缨上前一步,手持重锤,神色郑重,沉声开口:“回女王,属下与阿山统领商议后,已将古堡内外的守卫区域重新细化划定,偏厅、禁地、宝库、外城城墙这四处核心之地,分别安排了专属守卫小队,做了三班轮换与交叉补位,杜绝了防守空档;夜里的暗哨也尽数加密,明暗哨相互呼应,全方位布防,绝不会再给外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阿山随即上前补充,背在身后的长弓微微晃动,语气笃定:“属下与石统领方才亲自实操对练,反复磨合远攻与近守的衔接,如今防卫已成体系,只要女王不在古堡内,属下率领箭阵守住外围五十步远程防线,石统领带领重锤小队镇守近程关卡,远近配合,外敌定然难越雷池一步,可保古堡周全。”
苏禾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演武场,从整齐列队、身姿挺拔的士兵身上掠过,又看向石缨与阿山二人,见他们神色沉稳,战法互补,方才的切磋更是尽显专业与默契,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并非敷衍了事。
她微微颔首,淡淡吐出两字:“尚可。”
石缨与阿山对视一眼,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舒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能得到女王这句认可,便意味着他们连日来的排布与演练,全都没有白费。
苏禾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演武场的高处,风拂动她的衣袂,她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地叮嘱:“内部的杂务、人员管控,清禾会全权盯守,你们二人,只管牢牢守住外防,抓好日常操练,打磨战法配合。无需追求花哨招式,只需记住一点——守得住人,才守得住局,古堡上下的安稳,皆系于你们二人之手。”
“属下遵命!定不负女王所托,誓死守护古堡!”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浑厚,响彻整个演武场,周遭士兵也随之齐声呼应,气势凛然。
风再次从演武场吹过,卷起地上的细尘与零落的箭羽,兵器的冷冽金属味愈发清晰。苏禾站在高处,望着古堡绵延的轮廓,目光掠过层层屋檐,最终还是不自觉地飘向偏厅的方向,心头的牵挂愈发浓烈,恨不得即刻便回到少年身边。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急切,声音压得极低,对着二人吩咐:“我去片刻便回,你们按既定计划继续操练,无需事事时时禀报,各司其职即可,有紧急事务,再遣人来寻我。”
“是!”
苏禾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偏厅的方向快步走去,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在轻声催促,又像是在温柔提醒,偏厅里的少年还在安稳酣眠,等着她归来;这座偌大的古堡,万千部属,也在等着她坐镇。她的身影穿过悠长的长廊,朝着那方藏着所有温柔与牵挂的小天地,快步而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速去速回,守好他,也守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