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投下温暖的光斑。
御池醒来,感受着怀里,祈夏的重量和温度,一种深刻的安宁感包裹着他。
这安宁让他突然回想起过往。
民国时,明知自己死期将至,却故作轻松地说。
【如果我不回来了,你继续好好生活可以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来了。
那时,我不敢回答。
御池忽然开口。
“你寻过短见吗?”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祈夏沉默了一会,他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几乎要被呼吸声掩盖的字。
“…嗯。”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背爬升,御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祈夏更深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一刹那,御池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一把攥住祈夏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失控,另一只手近乎慌乱地捋起对方睡衣的袖管。
手臂光洁,只有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祈夏在过去那绝望的四百多年里,连在自己永恒的躯体上留下一道永恒的印记都做不到。
这份认知,比看到任何伤痕都让御池感到刺痛。
“为什么?”
“等了你快五百年,我以为你死了。”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连殉情都做不到。”
“…在哪?”
“家。”
这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个记忆的开关。
那个几乎铺满了陈旧血迹的副院。
那次净化的“执念”是,你想挣脱永生,终结这漫长等待的煎熬。
我第一次见到他,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那时见到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祈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御池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我食言了。
你那双我当时看不透、猜不透的眼睛里,藏的是漫长的等待和绝望。
你等到了。
可你等到的却不是那个,与你有过共同记忆、许下过承诺的灵魂。
那时的我只是一具空壳。
我没有忘记你,因为空壳没有记住你。
但偏偏是那个空壳,去了你最想见到我的那个“未来”。
我才明白,那对我们而言,都是“第一次”重逢。
对你,是跨越生死后的重逢。
对我,却是与你“死”后的第一次重逢。
但偏偏是那个作为“清道夫”的空壳,在见到真实的你后,才织出了我真正的灵魂。
我一直都记得你。
我没有忘了你。
我真的没有食言。
“对不起……”
我只是,总是到了第二个“未来”,才带着完整的灵魂,匆匆出现在你面前。
我眼里的初见,对你而言,是一场发生在自杀未遂后的、残酷的重逢。
而我在民国给出的承诺,反而成了一次次预示着“我将再度遗忘你”的诅咒,你等来的是又一次酷刑。
在你眼里,我是个会经常性失忆的爱人。
我是个施虐者。
御池抱着祈夏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近乎逃避地抵在祈夏单薄的胸口上,像一个犯下大错后无颜面对的孩子。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
祈夏感觉到,抵着自己胸膛的那片额头,正在变得一片冰凉。
然后,是一滴同样冰凉的液体,缓慢地渗透进衣料,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御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抑着,但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自控地轻微颤抖。
这份“遗忘”会与我第二次现代之行的记忆叠加。
在你眼里,是我忘了你两次,是我食言了两次。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嘶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被泪水浸泡过的湿重鼻音。
“我每次说‘在未来等你’,你听着都是‘我又要忘了你’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些充满等待和绝望的记忆开关。
祈夏的身体无意识地、轻微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躲避,成了压垮御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就像被无形的针刺痛,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完全藏进祈夏的怀里。
他的肩膀紧紧缩起,是一种近乎幼兽寻求保护的姿态,连哽咽都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害怕被遗弃的恐慌。
“我从来都没有忘过你……”
我说不下去了。
我们共享同一段时间,却活在彼此颠倒的序章里。
我的时间是跳跃的章节,每一章都更爱你。
而你的时间,却是章节之间,那无尽等待的、痛苦的空白。
我每一次带着更深的爱意跳向你的时间线,可对你而言,都像是在证明,你刚刚熬过的那段没有我的空白,是何等轻易就能被覆盖、被作废。
我跨越时间是为了相爱,但我的每一次抵达,都成了对你上一次等待的全盘否定。
所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用什么衡量“从未忘记”?
我们是时间交错着相爱。
在我跳跃的时间点里,每一次相遇,我的爱都在叠加、累积,如同拼图,最终拼凑出完整的深情。
可在你这条漫长而完整的时间线面前,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从来都没有忘过你”。
可是未来……
未来的每一秒,我都要让它作数。
御池虚环住祈夏的腰,将脸埋得更深。
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变成了抽泣声,破碎的字句几乎被哽咽切断。
“我不走了…呜呜我…我不…不走了……”
“哪都…都……不…去了……”
祈夏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御池的重量和眼泪。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诘问。
情绪的浪潮汹涌之后,御池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份崩溃后的绝望与深爱,凝结成最后一句话。
“……我保证。”
祈夏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仿佛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直接、坚定地用手掌抵住了御池的侧额,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个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缓缓地、强制性地推了起来。
抬起御池那张流着泪的脸,不得不与他对视。
祈夏的目光像深潭,里面翻涌着千年的疲惫、伤痕,以及一丝审视般的清醒,看着御池湿漉漉的眼睛,仿佛要直接看进他的灵魂里,去验证那个承诺的重量。
在那个他已知的死局里,祈夏也是这样,把他从自欺欺人的拥抱里拖出来,捧着他的脸,问他。
【你会在未来等我吗?】
那个他当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的“会”的问题,此刻像淬了毒的匕首,扎回御池自己的心上。
祈夏确实等到了。
我没有说谎。
但他等到的,又是那个空壳。
所以,我失信了。
但是,我该庆幸。
庆幸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看了你的记事簿。
庆幸我从那冰冷的死亡倒计时和你藏在心底的碎碎念,提前预习了我自己的终局。
不然……
我该如何让这因果环闭合?
我该如何,完整地回到你身边?
祈夏用指腹抹过御池的眼角,擦去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第一次,冰冷的你抹去我的眼泪,第二次,我抹去温暖的你的眼泪。
“这次的‘未来’是多久?”
“永远。”
这是最后一个“未来”,是我的终点,是痛苦循环的终结。
也是我们真正共同拥有的、第一个圆满的、不再有别离的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