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骨朽神灭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拍打着老城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像极了老人微弱的喘息。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照着炕上枯瘦如柴的张老太,也照着她面前那个叉着腰、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她的亲孙子,张磊。
张老太今年八十七岁,年轻时守寡,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又帮着儿子带大了孙子张磊。如今儿子走得早,她便跟着张磊过活,可这日子,却比独自过的时候还要难熬。她的腰早就弯了,腿也不利索,连端碗吃饭都要费尽力气,可在张磊眼里,这副模样,不过是“装可怜”“拖后腿”。
“我说奶奶,你能不能别总躺着?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是想故意气死我吗?”张磊把一碗凉透的稀粥往炕沿一墩,粥水溅出来,洒在张老太的手背上,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吭声。
这已经是张磊今天第三次发脾气了。早上张老太想喝口热水,张磊嫌她麻烦,把暖瓶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老人一身;中午张老太想吃口软和的面条,张磊却端来一碗硬邦邦的米饭,说“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现在不过是老人咳得厉害,没力气起身吃饭,又惹得他破口大骂。
张老太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抱到大、疼到骨子里的孙子,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奶奶”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时候,张磊发烧,是张老太背着他走了几里夜路去卫生院,自己的脚磨破了都没察觉;家里穷,张老太把仅有的鸡蛋省下来给张磊补身子,自己却啃着干硬的窝头;张磊上学没钱买书包,是张老太熬夜缝了一个月,用碎布拼出了一个结实的布包。她总说,等张磊长大了,就能享清福了,可她万万没想到,长大的孙子,会把她当成累赘,当成出气筒。
“我……我咳得厉害,喘不上气……”张老太的声音细若游丝,她想伸手去够那碗粥,却被张磊一把打开。
“喘不上气就憋着!谁让你老不死的占着地方!”张磊的声音尖利,像一把刀扎在老人心上,“我媳妇马上要生了,这房子本来就小,你占着一间屋,我们住哪儿?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耽误我儿子出生!”
张老太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张磊是嫌她占了房间,嫌她要花钱看病,嫌她活着碍眼。可她这辈子,没花过张磊一分钱,没给张磊添过一点麻烦,到老了,却要被这样苛待。
她想起儿子在世时,总叮嘱张磊要孝顺奶奶,可儿子一走,张磊就变了脸。他听媳妇的挑唆,觉得张老太是个没用的老东西,既不能帮着带孩子,又不能赚钱补贴家用,只会吃饭生病。为了逼张老太走,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不给她换干净的衣服,不给她足够的吃喝,甚至故意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屋里,冻得张老太瑟瑟发抖。
有一次,张老太摔了一跤,腿肿得老高,连路都走不了,她哭着求张磊带她去看看医生,张磊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看什么看,老了摔摔很正常,死了才好,省得浪费钱。”
那天,张老太在冰冷的地上躺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不对劲,才把她扶到炕上。可张磊回来后,非但没有愧疚,反而骂邻居多管闲事,说“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街坊邻居看不过去,纷纷劝张磊:“你奶奶把你养大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对她?这是忤逆,是要遭天谴的!”
张磊却满不在乎,甚至振振有词:“她养我是应该的,谁让她是我奶奶?现在我要养自己的家,哪有功夫管她?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活够本了,死了也是解脱。”
他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趴在奶奶的背上,听着奶奶的歌谣入睡的;忘了,自己上学时,是奶奶每天站在村口等他放学,给他塞热乎乎的烤红薯;忘了,奶奶的腰,是为了给他洗尿布、抱他才累弯的;奶奶的眼睛,是为了给他缝补衣服、熬夜织布才熬花的。
如今,他住着奶奶攒钱盖起来的房子,花着奶奶省下来的钱,却把奶奶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她早点死。他苛待长辈,漠视孝道,忤逆悖伦,把最基本的人伦道德,踩在了脚下。
张老太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想起说书人说过的话:“骨为身之基,德为魂之根。骨朽则身败,德亡则神灭。”她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明白,张磊看似年轻力壮,可他的德行早已腐朽,他的灵魂早已泯灭,他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行尸走肉。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为自己的命苦,是为这个被私欲吞噬的孙子,为这份被践踏得粉碎的亲情。她缓缓闭上眼,再也不想看这个让她心寒的孙子一眼,再也不想听那些尖酸刻薄的辱骂。
几天后,张老太在冰冷的炕上,悄无声息地走了。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照着她枯瘦的脸庞,照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张磊发现时,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觉得,奶奶终于“懂事”了,终于不耽误他的生活了。他草草办了葬礼,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忙着收拾张老太的房间,准备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住。
可他不知道,从他忤逆悖伦、苛待奶奶的那一刻起,他的骨头就已经开始腐朽,他的灵魂就已经开始湮灭。他以为自己摆脱了累赘,迎来了新生活,可他丢掉的,是为人的根本,是立身的道德,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德是魂,孝是骨。骨朽则神灭,德亡则魂残。
张磊忤逆长辈,漠视孝道,将养育自己的奶奶弃之不顾,这般恶行,早已让他的德行彻底腐朽,灵魂彻底湮灭。他看似活着,可他的骨头里,早已长满了自私与冷漠的蛀虫;他的灵魂,早已成了一缕漂泊无依、永远得不到安宁的残魂。
骨朽则神灭,德丧则魂空。张磊忤逆悖伦、苛待至亲,看似摆脱了负累,实则早已朽了风骨、灭了心神。往后岁月,他将永远背着不孝的枷锁,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活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