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沐柳的话,沐盛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大人,您这是要……”
沐柳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本相又不是太子殿下,做不来那等斩草除根、血肉相搏的事。更何况,本相也不信区区一个市井‘三只手’,真有通天本事能接近太子殿下身侧。”
“那大人,”沐盛稳了稳心神,眉头却依旧蹙着,“既要寻能潜入东宫的高手,却又非为行刺,究竟所为何事?”
“本相……”沐柳唇角微弯,眸中掠过一丝近乎顽黠的光,“只需他能潜入东宫,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一件……足够显眼的东西出来便好。如此要求,想来这等人物,江湖之中总该是有的。”
“大人……”沐盛的声音压得更低,“即便真有这般技艺通玄的人物,可潜入东宫……终究是泼天的大事。风险如此之高,只怕他们心中,难免顾忌重重。”
“顾忌?”沐柳笑意深了些,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那就用银子,砸碎他们的顾忌。行走此道,说到底,不过是为谋一份泼天富贵。你便告诉他们,接了这单买卖,做成此事,往后一世的荣华享用不尽。用东宫里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换一个余生无忧的前程。这买卖,划不划算,让他们自己掂量。”
“大人,您这究竟是……”沐盛心中疑云更重。
“沐盛,”沐柳却已收起了那点笑意,“我知道你心头诸多疑问。详细的筹划,待你真寻到那般合适的人物,本相自会与你分说明白。眼下,先去办事吧。”
二皇子府,偏厅。
冷云澈自前日庆功宴归来,心头那缕不安便如阴云缠绕,挥之不去。今日他刚下令府门不再闭锁,没曾想,第一位登门的客人,竟是沐柳。
“沐相。”见沐柳被引进来,冷云澈从椅中起身,“沐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
沐柳赶忙侧身还礼:“殿下言重了。微臣冒昧叨扰,能得见殿下金面,已是荣幸之至。”
两人分宾主落座,冷云澈略一沉吟,选择了开门见山:“沐相不日便要奉旨南下,公务必然千头万绪。今日拨冗亲至云澈这僻陋之处,不知……有何指教?”
出乎他意料的是,沐柳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窘迫的迟疑神色,目光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茶盏边缘。
“殿下……”沐柳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涩然,“此事……唉,说来真是……微臣实在是……不得不来,厚颜相求……”
冷云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挥了挥手,侍立的侍卫退至廊下。
“沐相,”冷云澈的声音放得更缓,“此处已无六耳。有何难处,但请直言无妨。”
“哎……”沐柳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殿下,此事说来真是惭愧至极。昨日庆功宴上,或许是酒意微醺,又或许是一腔热血,微臣一时……一时热血上涌,竟在御前夸下海口,说此番南下江南,定能广为宣谕,募集捐输,充盈国库……”
“嗯,”冷云澈微微颔首,接口道,“此事父皇已然准奏。沐相为国分忧,主动请缨,乃是忠勤之举,何来‘惭愧’一说?。”
“善政?”沐柳苦笑摇头,那笑容里的涩意更浓,“殿下快别这么说了,这话更是让微臣无地自容。昨日宴散回府,微臣便欲着手筹备南下一应事宜,可细细思量推演之下,才猛然惊觉,自己先前那番豪言,简直是……简直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她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握在手中:“微臣久在京城,对江南……实是所知寥寥。一不知其地风土人情、市井百态;二不明各州府道县具体营生、富户分布;三在那江南之地,更是人生地不熟,毫无根基人脉可言。这般两眼一抹黑地闯下去,到了江南,恐怕只能全凭运气乱撞……”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冷云澈,眼中竟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一丝惶然:“殿下试想,届时朝廷为微臣此行,耗费官帑仪仗,兴师动众,结果微臣却徒劳往返,空手而归。这般光景,微臣……微臣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又有何面目再见陛下天颜?”
冷云澈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始终未变:“沐相过虑了,亦太过自谦。以沐相之能,纵有艰难,亦必能化解。况且……”
他话锋微:“云澈不明。沐相既有此难处,何以……独独来到云澈这府上?”
“哎呀,我的好殿下,您就莫要再藏着掖着,与微臣打这机锋了!”沐柳的声音倏地拔高了几分,“殿下您前些年奉旨南下将养贵体,那段时日,殿下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体察民情,可是在江南士林民间,留下了极好的贤名!微臣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想恳请殿下,念在微臣一片为国筹谋的拳拳之心,能否……能否稍稍指点微臣一二?”
“指点?”冷云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沐相实在太过抬爱云澈了。不瞒沐相,云澈昔日在江南,因是奉旨静养。日常所为,不过是流连山水,赏玩风物,结交的也多是一些性情相投的文人墨客罢了。若说为国募捐,他们或许心怀热忱,可凑出的那点银钱,于国库而言是杯水车薪呀。”
“殿下!殿下!”沐柳的急切更甚,几乎要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但有一线可能,一缕助力,也总好过在江南像个没头苍蝇般!殿下若能开恩,将几位素有清望的文人名士介绍与微臣相识,让微臣能勉强向陛下交差……那便是殿下赐予微臣的再造之恩!天大的恩情!”
说到动情处,沐柳竟真的站起身,撩起官袍下摆,作势便要向冷云澈跪拜下去。
“沐相!使不得!”冷云澈万万没料到她会行此大礼,脸色微变,急忙起身离座,托住了沐柳的双臂,“沐相这是折煞云澈了!不过几位江南旧识,些许笔墨之交,沐相何必行此大礼?云澈万万承受不起!”
“殿下!”沐柳就着他的搀扶站直身体,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前番……前番因东竭道诸事,微臣与殿下之间,恐有些许误会隔阂。殿下如今不计前嫌,仍愿对微臣施以援手,此恩此德,微臣必当铭记五内,没齿不忘!”
“沐相言重了,言重了。”冷云澈被她这一连串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连连摆手,说着场面话,“沐相老成谋国,夙夜在公,事事以朝廷为重,此等忠勤,方是我辈楷模。既然沐相不嫌弃,待沐相南下之前,云澈修书几封,与那几位旧识说明缘由,请他们务必对沐相知无不言,尽力相助便是。”
“微臣,多谢殿下!”沐柳深深一揖,神色激动。然而,谢恩之后,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扭捏。
“沐相……”冷云澈心头那点疑惑已被放至最大,“您……是否还有别的吩咐?但说无妨。”
“啊,不敢,不敢。”沐柳像是猛然回过神,连忙摆手,“微臣只是……只是突然又想到一事,心中有些……没底。”
“沐相请讲。”
“殿下您是知道的,”沐柳语速放慢,“我朝这些文人雅士,读书种子,大多有些……嗯,风骨气性。平日最喜激扬文字,臧否人物,以清流自诩。微臣若直接以权势相托,只怕他们非但不会听从,反而会激起逆反之心。若是……若是能有什么信物,让他们相信,微臣确确实实是得了殿下您的嘱托,那效果……恐怕就截然不同了。”
冷云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缓缓扫过自己周身。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拇指之上。
那里戴着一枚质地温润的青玉扳指,色泽古朴,并无过多雕饰。
他略一沉吟,抬手,缓缓将那枚玉扳指褪了下来。
“既然沐相有此顾虑,”冷云澈将那枚玉扳指递向沐柳,“那便以此物为凭吧。这是云澈昔年在江南时,偶遇所得的一方古玉,自己寻人粗略琢成了扳指。因听人说玉能吸敛人体燥气,便时常戴在手上把玩。江南几位旧友应是认得的。”
“这……这如何使得?”沐柳连连后退摆手,“此物乃是殿下贴身常佩之心爱旧物,意义非凡,微臣岂敢……”
“沐相不必推辞。”冷云澈轻轻将那枚玉扳指放入沐柳的掌心,“不过是一枚寻常玉戒,能助沐相顺利为国募捐,便是它最大的用处了。沐相收下便是。”
沐柳再次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对着冷云澈,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殿下厚赐,体恤成全,微臣……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沐相快快请起。”冷云澈虚扶一下。
沐柳抬起头,温声道,“殿下公务繁忙,微臣亦需回府加紧筹备南下诸事,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云澈送送沐相。”
待到沐柳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一直在偏厅外候着的老管家闪身进来,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沐相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老奴瞧着,她今日这番作态,与往常……大不相同。”
冷云澈已坐回主位,淡淡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以退为进,借着‘求教募捐’之名,行试探勒索之实罢了。她想让本王出面,给江南那边递个话,让那些与本王有旧的世家大族、地方豪绅,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自愿’多出些血。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只是这番扭捏作态,欲语还休,倒真像是戏台子上那些未语先羞的花旦,演得……未免有些过火了。。”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老管家眉头紧锁。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冷云澈放下茶盏,“沐柳此人,心思深沉如海,最擅长的便是走一步看十步,背后必定还有其他算计。在摸清她真正的后手之前,江南那边……什么指令都不必下,一切如常即可。”
回相府的马车上,沐柳将面见二皇子的经过,简略地对侍坐在侧的沐盛说了一遍。
说完,她忽然问道:“以你之见,冷云澈此刻,会如何想我今日这番举动?”
沐盛仔细思索了片刻,才谨慎答道:“请恕小的直言。依二皇子殿下的心性才智,恐怕会觉得……大人您今日的戏,做得稍有些过了,至可以说,是有些惺惺作态了。”
“是么?”沐柳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看来,本相这临场做戏的功夫,比起叶飞扬那等浑然天成的‘妙人’,还是欠了几分火候,不够自然熨帖啊。”
“大人何出此言?”沐盛不解,“既知可能被看破,那今日此行岂不是……”
“沐盛啊,”沐柳止住笑,“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而这‘不意’之要,便在于让对手猜不透你真正的意图。”
她收回目光:“他看出我‘惺惺作态’,看出我‘别有用心’,这都在预料之中。他甚至可能已经断定,我今日种种作态,不过是以‘募捐’为幌子,实则是想逼他出面,与江南旧部交易,让他们‘自愿’大出血,以成全我的政绩,作为某种交换或妥协的筹码。”
沐柳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扳指,托在掌心。。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玉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相今日费尽心机,演这一场戏,最终想要的……”
“从头至尾,就只是——这枚戒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