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从演武场折回偏厅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在查验完防卫排布后落了地。推开偏厅房门的那一刻,原本安睡的少年,已然醒了过来。
他靠着软榻的软垫,微微坐起身,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褪去了那层毫无血色的惨白,泛出一丝浅淡的红润,连唇色都不再是寡淡的青白色。听见房门轻响,他抬眼望来,漆黑的眸子里先是骤然亮起一抹细碎的光,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可那抹光亮很快又收敛起来,归于安静温顺,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几分浅浅的沙哑:“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苏禾快步走到榻边坐下,脚步放得轻柔,伸手便轻轻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贴着他的肌肤,试了试温度,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会不会疼?有没有觉得头晕?”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少年额头时,少年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依靠的小兽,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没有。”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生怕牵扯到伤口,眉眼弯了弯,透着几分乖巧,“就是躺得太久了,浑身都有些发闷,想透透气。”他说话时声音很轻,目光始终落在苏禾身上,带着几分依赖,没有半分多余的闹腾,安安静静的模样,与偏厅外的肃然氛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两人正说着,婉柔端着一盏温热的汤水缓步走进来,汤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却并不刺鼻,反倒混着些许谷物的清甜。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声音轻柔得体:“女王,小公子,这是顾主管特意吩咐小厨房,用滋补的药材炖的汤羹,对小公子的伤口恢复大有好处,温度刚好,不烫口。”
苏禾点点头,伸手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拿起汤勺,轻轻舀起一勺汤水,放在唇边缓缓吹凉,动作细致又温柔,反复试了两次温度,确认不会烫到少年后,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少年没有丝毫抗拒,乖乖张口喝下,眉眼温顺得像只小猫,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喝完了小半碗汤,喝罢还轻轻舔了舔唇角,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
偏厅外的长廊上,顾清禾正垂首与人低声交代事宜,他身姿挺拔,一身素色长衫衬得气质温润,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原来是底下人在清点守卫物资、粮草补给时,发现有人动了手脚,私藏了些许箭矢与疗伤药材,顾清禾半点情面未留,细细盘查清楚,连本带利将物资追回,还依规处置了相关人员,行事果决,尽显主事人的魄力,处置完毕后,又仔细叮嘱下属做好后续登记,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等他转身,脚步轻缓地走进偏厅时,脸上的冷硬与锐利尽数散去,眉眼间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和得体,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柔软起来,全然没了方才在外处置事务的严苛。他对着苏禾与少年微微躬身,行礼得体,语气谦和:“女王,小公子,属下已经将古堡内外的账目、守卫的兵器补给、粮草药材全部重新核对盘点,疏漏之处全都补齐,手脚不干净的人也已经处置妥当,往后不会再出任何岔子,守卫与后勤的运转,都已步入正轨。”
说着,他看向少年,语气愈发柔和,语速也放慢了几分,生怕惊扰到他:“小公子若是觉得屋内闷,属下这就让人在庭院廊下摆上软榻,搬上软垫与薄毯,再摆上挡风的屏风,晒晒太阳,吹吹微风,也利于伤口休养,绝不会受风着凉。庭院里的花草刚抽了新芽,景致也好,看看也能舒心些。”
少年闻言,悄悄抬眼看向苏禾,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浅浅的、藏不住的期待,小手轻轻攥了攥苏禾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没有说话,却满是向往,连耳朵都轻轻泛红,透着几分孩童的腼腆。
苏禾指尖微顿,看着他期盼的模样,心头一软,哪里忍心拒绝,轻声道:“也好,推到廊下晒会儿太阳,总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你安排吧。”
婉柔立刻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安排起来,先是让人将庭院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柔软的羊毛毛毯,摆好稳固的实木软榻,再放上轻薄却保暖的锦毯与松软的靠枕,连遮挡冷风的雕花屏风都摆得恰到好处,既挡了穿堂风,又不遮挡阳光,还特意搬来一张小几,放上温水与蜜饯,处处周全细致。
顾清禾则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安静地候在角落,像一抹恰到好处的春风,不张扬、不打扰,只在需要时出现,默默守着偏厅的安稳,确保不会有人前来惊扰。
此时,远处的演武场方向,隐隐传来沉稳有力的呼喝声,隔着庭院与长廊,依旧能感受到那份铿锵气势,这声响并非主将对决的兵器脆鸣,而是小兵集体练兵、阵形对战的动静,全然是团队操练,没有半分个人比试的花哨,全是实打实的防卫磨合。
石缨正带领盾兵小队操练守御阵形,三十名盾兵身着统一的浅甲,手持厚重的实木盾牌,两两并排,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不留半点可突破的空隙,盾兵们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下沉,身姿挺拔,随着口令整齐推进、后撤、转向,每一个动作都步调一致,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人出错,盾墙移动时沉稳有序,尽显守御的扎实。
一旁,阿山带领箭兵小队分列两侧,操练远近配合射击,二十名箭兵分成四组,每组五人,站姿标准统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腰腹发力,拉弓、搭箭、瞄准、松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划一。他们先练静靶射击,羽箭齐齐破空而出,“咻咻”的箭鸣声接连不断,箭箭精准射向百米外的靶心红心,鲜有脱靶或偏斜;随后又练移动靶射击,靶位由小兵缓缓推动,箭兵们跟着调整准星,测算风速与距离,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精准命中目标。
紧接着,两队小兵开始模拟攻防对战演练,石缨的盾兵小队扮演守方,牢牢守住演武场中央的模拟阵地,盾墙死死护住身前,任凭箭雨袭来,依旧稳如泰山;阿山的箭兵小队扮演攻方,分成前后两排,前排射近程,后排射远程,形成密集的箭雨压制,试图突破盾墙防线。双方进退有序,攻防有度,没有激烈的厮杀,全是阵形衔接与配合的打磨,喊着统一的口令,动作协同一致,石缨与阿山分立两侧,时不时出声纠正动作、调整阵形,语气严厉却耐心,全程把控操练节奏,只为让小兵们熟练防卫配合,提升古堡的整体守备能力。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透过庭院的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阳光的暖意。偏厅廊下,少年靠在软榻上,晒着太阳,眉眼舒展,神色安稳;苏禾坐在他身侧,轻轻替他拢好薄毯,目光温柔,时不时轻声问他几句冷暖;廊下仆从静立待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远处演武场的练兵声沉稳传来,与庭院的静谧相融,古堡之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温柔与肃然并存,安稳得让人安心。
苏禾望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身侧安稳休憩的少年,眼底的紧绷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有安稳的后方,有靠谱的部属,有身边要守护的人,这般光景,便是她想要守住的全部。她轻轻抬手,替少年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静静陪着他,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只愿这份安稳,能长久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