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站在祭坛最高处,肩头的小紫还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没动,也没说话,掌心那道传讯符烧尽后的余烬顺着指缝滑落,被死气卷着飘向深渊。
三日后。
密道开启。
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按在祭坛中央的黑石上。那石头早已裂痕遍布,像是经年累月承受过无数重压,此刻却在他掌心落下的一瞬微微震颤起来。
嗡——
一声低鸣自地底深处传来,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共鸣。九幽深渊的古碑,在鬼帝权柄的催动下开始回应。
一道暗金色纹路从他掌心蔓延而出,顺着石面迅速爬行,如同活物般钻进裂缝,消失于地下。紧接着,整座白骨山脉的地面都轻轻一抖,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
五界灵脉,通了。
消息不需要靠人送,也不需要靠符纸飞传。只要灵脉还在运转,他的意志就能顺着天地间的能量流动,直接刻入各族核心圣地的命脉之中。
第一道令出:鬼骷界万鬼归心,无需动员,阴兵鬼将自发集结,战旗在骨林间猎猎作响。
第二道令出:灵植族圣树枯枝微颤,根系吸收九幽死气后竟泛起一丝绿意——这是鬼帝许下的承诺,以死养生,换他们一族复苏的机会。
第三道令出:狐族禁地内,一面沾血的画像突然发烫,画中少年眉眼模糊,但那股熟悉的气息让守卫瞳孔骤缩。他们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第四道令出:荒古异种界的某片雷池废墟里,一块埋在土中的鳞片无风自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电光,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天际。
第五道令出:天界某处隐秘监牢外,一道残破的令牌突然自行点燃,灰烬拼成四个字——“时机已至”。
传令完毕。
宸光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麻。强行调动古碑与五界灵脉连接,对刚稳住六阶境界的他来说仍是负担。但他不能等,也不会等。
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小紫,低声说:“吵醒你了?”
小紫没睁眼,嘴皮子动了动:“龙爷梦见自己吃烤全羊……结果咬了一口是骨头,硌牙。”
宸光扯了下嘴角,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轰!
脚下石台炸开,碎石四溅。一道由白骨凝成的战骑从地底缓缓升起,通体漆黑,双目燃着幽蓝火焰,四肢关节处缠绕着锁链般的符文,每踏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隙。
他翻身上骑,顺手把小紫往肩上托了托,确保它不会掉下去。
“该出发了。”他说。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动静。
东边骨林裂开,十万阴兵列阵而出,领头的是四位跪伏在地的鬼王。他们曾经傲慢不可一世,如今却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血王额头贴地,尸王膝盖渗血,魂王闭目不语,骨王——那个曾保留一丝神智助他潜伏的老者,已经化作一具干尸,仍被供奉在战车上,由亲信推着前行。
南边雾墙崩塌,一支由藤蔓与根须编织而成的大军破土而出。为首者手持木杖,是青黛族中最年长的长老。他望着祭坛方向深深鞠躬,身后数万灵植战士齐刷刷弯腰行礼。圣树虽未完全复苏,但他们已选择相信这个曾背负全村仇恨的少年。
西边裂谷尽头,一群身披火纹皮袍的狐族战士疾驰而来。为首少女尾巴只剩两条,走路一瘸一拐,却始终挺直脊背。她手中紧握一幅画卷,正是宸光当年在破庙留下的涂鸦。她没靠近祭坛,只是远远停下,将画高高举起,示意已收到命令。
北边雷云翻涌,数十道雷光划破长空,落地化为人形。他们穿着残破铠甲,胸前皆绣着一条盘踞的紫龙。雷龙旧部,终于归来。为首老者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片泛着微光的鳞片——那是小紫幼年蜕下的,如今正与宸光释放的气息产生共鸣。
最后,天穹之上,一道金光撕裂云层。
一名披甲修士踏空而下,落地时单膝点地,背后展开一面刻有天刑司印记的战旗。他没有多言,只将一枚玉符插入地面。符中传出一道低沉声音:“天刑司义军,听候调遣。”
五界联军,到齐。
宸光坐在骨骑之上,环视四方。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集结与沉重的脚步声。这些人不是为称王而来,也不是为荣耀而战。他们来,是因为有人值得赴死,有债必须讨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天魔屠我村,夺我兄,焚我道途。今我为鬼帝,不为称尊,只为讨债。愿战者,随我出征。”
没人说话。
但十万阴兵齐拔刀,刀尖朝天。
灵植战士将木杖插入大地,根系瞬间连成一片绿色光网。
狐族战士点燃火把,映红半边天空。
雷龙旧部仰天长啸,雷云为之聚拢。
天刑司战旗迎风招展,金光冲霄。
这一刻,五界之力汇聚一点,不再是散沙,不再观望,不再迟疑。
宸光抬起右手,指向远方。
那里,一道空间裂隙正在缓缓开启,通往域外战场——天魔界边境。
骨骑迈步,率先踏入裂隙。
联军紧随其后。
浩荡队伍如黑色洪流,涌入虚空隧道。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法则崩解,连光线都被吞噬。
小紫在昏迷中哼了一声,尾巴勾住宸光脖子,像是怕掉下去。
宸光伸手扶了它一把,动作轻得不像个统帅,倒像个护着弟弟的兄长。
队伍行进途中,他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前方裂隙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波动,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通道,而是经过人为加固与引导。
他眯了下眼。
密道能准时开启,说明天界内部有人配合。但这个人是谁,目前还不能确定。
若是天刑司主亲自出手,那还好办。可若另有其人……那就意味着,天界高层中,还有别人站在他们这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压下。
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
仇人还在前头等着。
他握紧缰绳,骨骑速度不减。
身后,最后一支灵植族部队也进入了裂隙。刹那间,整个鬼骷界恢复寂静,唯有祭坛上残留的脚印和几滴干涸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联军已全部出发。
目标明确:反攻天魔界。
途中,宸光取出一枚玉瓶,轻轻喂了小紫一口灵液。那液体顺着嘴角滑落,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湿痕。
小紫咂了咂嘴:“要是加点辣椒就好了……”
宸光没理它。
远处,裂隙尽头透出一丝猩红光芒。
那是天魔界的颜色。
也是血的颜色。
他盯着那光,手指慢慢收紧。
哥哥还在敌手。
大长老还没死。
天魔始祖,也还活着。
这一仗,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清算。
队伍继续前进,即将踏出裂隙,进入天魔界边境战场。
宸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说了句:“安分点。”
小紫在昏睡中抽了下耳朵,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