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等人回到回进镇里就急忙前往工会向伊莲娜汇报这件事情。
刚进门科尔就说出“霍恩还活着。”科尔的声音在屋子里砸了一下,像往水潭里扔了一块石头。
伊莲娜的手指停在账本上。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停在那里,指尖压着一行数字,压了很久。
“你亲眼看见的?”她问。
“看见了。”科尔说。他靠在椅背上,左腿伸直了,绷带从裤管里露出来,灰白色,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他没换,也没处理,从地下城出来到现在,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靴子脱了。脚肿了一圈,鞋口勒出一道紫痕。
薇拉站在窗边,抱着胳膊,看着街上的灯。没说话。艾利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药瓶,指节泛白。
伊莲娜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本账本她翻了一下午,从第三小队出发翻到他们推门进来。现在她把它合上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王的拥抱’。”科尔顿了顿,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他说要么进去,要么永远消失。”
伊莲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姚望身上。姚望站在门边,靠着墙,手缩在袖子里。那朵勿忘我的印记贴在布料底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
“你碰到了什么?”她问。
姚望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那道灰白色的印子还在,从指根烧到腕骨,在地下城的冷光里泛着死水一样的颜色,在屋子里的油灯底下变成一道浅浅的、像烫伤留下的疤。伊莲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门认得你。”她说。不是问。
姚望把手缩回去。“它认得我手上的东西。”
伊莲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是一下。“你手上的东西,从哪儿来的?”
姚望沉默了一下。“捡的。”
屋子里很安静。艾利缩在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在姚望和伊莲娜之间转。薇拉从窗外转回头,看了姚望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在算一道题、但已知条件不够的停顿。科尔把脚从地上抬起来,换了条腿搁着,绷带上的血渗开了一点,他没管。
“你捡的?”伊莲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像在确认一个日期。
“嗯。”
伊莲娜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审视,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三小队那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地按进纸里。
“地下城任务,第三小队。目标:采集化石层边缘样本。结果:遭遇霍恩——已转化。遭遇未知存在——灰白色能量体。全员生还。”她写到“生还”两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任务评级:B+完成。报酬按B+结算。”
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数出几枚金币,排在桌面上。四枚,每人一枚。她把金币推过来,一枚一枚地,像在铺一条路。
“你们的报酬。”
科尔拿了。他把金币在手里掂了一下,塞进腰包。薇拉没动。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枚金币,像看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艾利缩在角落里,没有过来。
伊莲娜把那枚金币推到他面前。“你的。”艾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他伸出手,把金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姚望没有拿。他看着那枚金币,它躺在桌面上,在油灯底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那个东西,”他说,“霍恩说的‘王’,是什么?”
伊莲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摊开的账本,看着那行刚写上去的字。窗外的灯晃了一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纸页吹得翻了个边。
“灰烬镇的人,几百年前,把地底下那个东西叫‘百纳’。”她说,“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什么都要,什么都吃,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拼。但那个东西,不是自己来的。”
她顿了顿。
“是被人带进来的。”
姚望的手按在桌沿上,没动。
“很久以前,这片地方还不叫灰烬平原。有城,有人,有个王。那个王从外面得到了一样东西,放在城底下。后来那个东西长大了,把城吃掉了,把人也吃掉了。剩下的人跑出来,在这里盖了灰烬镇。”
她把账本翻到前面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墨迹发灰,像写了很久。“公会的老人记下来的。‘王从人理之地外得宝物,置于城下,以镇国运。’”
“人理之地外。”姚望重复了一遍。
“就是灰烬平原南边那片地方。”伊莲娜说,“过了灰烬平原,再往南,是死亡笼罩的土地。没人去过,也没人回来过。”
她看着姚望。“那个王得到的东西,就是从那里来的。”
姚望没有说话。他想起石大牛家那根手指骨,想起那本石书,想起那个站在山坡上、嘴角挂着笑的黑袍人。他们都说——“外面”。但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石大牛说的“外面”是落石镇,是北边的山,是东边的林子。伊莲娜说的“外面”是灰烬平原南边那片没有人回来的土地。那个黑袍人说的“外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勿忘我的印记贴在皮肤底下,淡蓝色的,在油灯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伊莲娜,”他说,“那个从外面来的人,长什么样?”
伊莲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人知道。公会里没有记录。只有一句话——‘他从外面来,带着王想要的东西。王给了他一切,他把一切拿走了。’”
姚望把金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凉的,和地下城那扇门上的凹坑不一样。那扇门是热的,是活的,在等一只手放上去。
“你见过他吗?”科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薇拉转过头,看着姚望。艾利从角落里探出头。
姚望把金币塞进怀里,和那根手指骨挨着。铁的凉意和骨头的温热贴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
“没有。”他说。
科尔看着他,那道疤从头顶拉到耳后,在油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再问。他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站起来,腿有点瘸,但步子没慢。
“走了。”他说。推门出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个遍。伊莲娜伸手按住,等他出去了,才松开。
薇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姚望一眼。“你手上有那个印记,”她说,“是从地下城带出来的。”
姚望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不是。是从别的地方。”
薇拉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艾利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姚望面前,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比上次那个好用。敷在印子上,能止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试过。”然后他跑了。
屋子里只剩姚望和伊莲娜。伊莲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灰烬镇的人,几百年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那个从外面来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有人说他是南边那片死地来的。有人说他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有人说他就是那个‘王’变的。公会的老人吵了几百年,没吵出结果。”
她看着姚望。
“你知道他从哪儿来。”
不是问。姚望没有说话。伊莲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不说也行。”她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推过来。纸上写着——“第三小队,姚望。地下城任务完成。评级:待定。”
“你的评级不够,任务完成了,但公会的规定不能改。这个任务先挂在你名下,等你攒够积分再升。”她把笔放下。“你的木系能力,别在外面乱用。灰烬镇认识这个的人不多,外面不一定。”
姚望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谢了。”
他推门出去。走廊很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他走到大厅,老赵还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写什么。见他出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老赵看了看他的脸,看了看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没问什么。“你那朋友回来了。在北门那边,说接了个采药的任务,明天一早走。你要找他,现在去还来得及。”
姚望站在柜台前,把那枚金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帮我换一下。零的。”
老赵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数出一把银币,推过来。姚望数了五个,剩下的推回去。“先放你这儿。他回来的时候给他。”
“行。”
姚望推门出去。街上灯还亮着,比白天少了一半,剩下一团一团的黄在风里晃。他踩着石板路往北门走。走到城墙根底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面前摊着几个布包,里面装着干蘑菇和草药。石大牛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恩人。你回来了?”
“嗯。”姚望把那五个银币递过去。石大牛愣了一下,没接。“拿着。买双鞋。”姚望说。石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灰。他把银币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塞进怀里。
“你手怎么了?”他看着姚望缩在袖子里的左手。
“没事。烫了一下。”
石大牛没再问。他把地上的布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明天一早去北边,采药。三天能回来。你等我。”
姚望看着他。石大牛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亮,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亮。
“好。”姚望说。
石大牛咧嘴笑了。他转身往“歇脚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恩人。”
“嗯。”
“你那个手,敷点药。别硬扛。”
他走了。步子很大,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姚望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小到混进街上的灯光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然后他转过身,往“歇脚居”走。走到门口,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那个干瘦的老头,正低着头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住店?”
“住。”姚望把钥匙接过来,上楼,开门,关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陶罐里插着那根干枯的草,窗子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坐在床边,把那本石书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开。那些刻痕在灯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进他眼睛里。
“当黑雾找到归途。归途在雾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需要两把钥匙。”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旁边的水渍还在,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了很久,看着那只鸟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模糊,然后闭上眼睛。
灰烬镇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他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里亮着,很弱,很淡,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