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冬。
直隶,顺德府,内丘县。
太行山东麓,有座古镇,名唤“守常镇”。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此地偏僻,民国了,辫子剪了,皇帝没了,可镇上的人,日子还是照着老规矩过——老皇历、老礼数、老辈传下来的老法子,一样不能改。
这镇子有桩奇事——镇上的人,不认新东西。
不是不认,是不敢认。民国二年,县里来人推广新式学堂,被镇长拿扫帚打了出去。民国四年,有商人来镇上开洋货铺子,当天夜里铺子就着了火。民国六年,几个年轻人剪了辫子穿洋装回来过年,被自家爹娘堵在门口不让进门,跪到年初三才放进去。
为甚?
因为守常镇的后山,有座“旧神庙”。
庙不大,一间石室,依着山壁凿成,门口两根石柱,刻着一副对联。上联:祖宗之法不可变。下联:先人之训不敢忘。横批:万世不易。
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白发老翁,满脸褶子,眉头紧锁,嘴巴紧闭,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两个字:
“勿改。”
石像前面,摆着个石匣,匣子里装着一沓沓发黄的纸,是镇上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婚丧嫁娶的规程、耕种收割的时节、邻里相处的礼数、买卖交易的规矩。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着,谁家不照着做,就是“忘本”,就是“数典忘祖”。
守庙的是个老头,姓孟,人称孟太爷,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带风。他是镇上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规矩最严的人。谁家办红白喜事,得请他过目章程;谁家盖房上梁,得请他择日定时;谁家孩子不听话,得请他训诫教导。他说行,才行;他说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这一年冬天,守常镇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常,名维新的——这名字在守常镇就犯忌讳。他是镇上常家的后人,幼年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到了外地,二十多年没回来过。如今母亲过世了,他遵照遗愿,回来给父亲上坟。
常维新在保定府读的师范,现在是个小学教员,穿一身中山装,剪了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他进了镇子,看见什么都新鲜——又觉得什么都老旧。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街上的铺面还挂着前清的招牌,人们的衣裳还是大襟、对襟、缅裆裤。小孩子看见他,吓得往大人身后躲;大人看见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嫌恶。
他在镇口找了户人家想借宿,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常,论辈分还是他远房堂叔。可堂叔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中山装上,脸色就变了。
“你是维新?”
“是。堂叔好。”
堂叔没应好,也没让进门,只是站在门槛里头,隔着半扇门跟他说话。
“你回来干啥?”
“给爹上坟。再看看老家。”
堂叔沉默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穿这身……别进镇子。”
常维新一愣:“为什么?”
“孟太爷看见,要发火的。”
常维新不信。他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就是为了回来,哪能因为一件衣裳就不进门?他跟堂叔说了几句好话,堂叔勉强让他住下了,可叮嘱了一夜——别出门,别乱走,别让人看见。
常维新嘴上应着,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他先去给父亲上了坟。坟在后山,荒草丛生,碑都快倒了。他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说了些话,又拔了拔草,把碑扶正。做完这些,他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了那座旧神庙。
石室不大,可那副对联让他停下了脚步——“祖宗之法不可变,先人之训不敢忘”。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孟太爷从庙里走出来,拄着根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你是谁家的?”
常维新报了父亲的名字。
孟太爷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身中山装上停了很久。
“在外头待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学了什么?”
“师范。现在当教员。”
孟太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庙。常维新跟进去,看见了那尊白发老翁的石像,看见了那卷写着“勿改”二字的竹简,看见了那个装满规矩的石匣。
“这就是旧神?”他问。
孟太爷没答话,只是点了一炷香,插在石像前的香炉里。
常维新站在石像前,看了很久。他忽然问:“孟太爷,这旧神,是怎么来的?”
孟太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守常镇不叫守常镇,叫“清河镇”。镇上有个秀才,姓孟,叫孟守常。孟守常是明朝的秀才,满清入关后,他不剃头、不投降、不仕清,在镇上办了个私塾,教孩子们读圣贤书。
他死的时候,已经是康熙年间了。临死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咱们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大清的奴才。我死了,你们替我守着。守着咱们的衣裳、咱们的头发、咱们的规矩、咱们的祖宗。世道可以变,人心不能变。规矩不能改。”
儿孙们哭着答应了。
从那以后,孟家世代守着这个规矩。不剃头?满清朝廷不让,后来也剃了。不仕清?后来也考了功名。可有一条,他们一直守着——规矩不能改。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条都不能改。改了一条,就会改第二条;改了第二条,就会改第三条。改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们给孟守常立了这座庙,供上他的像,称他为“旧神”。因为他守的不是旧,是根。根在,人在;根没了,人就没了。
三百年来,镇上的人守着这些规矩,一代传一代。他们觉得,只要规矩不变,日子就不会乱;只要日子不乱,心里就踏实。
故事讲完了。
常维新听完,沉默了很久。
“可孟守常守的是气节,”他说,“你们守的是什么?剃头也剃了,功名也考了,就剩些婚丧嫁娶的规矩。这些规矩,守它有什么用?”
孟太爷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常维新,眼神像刀子。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规矩,没用了。时代变了,民国了,该学新东西了。孩子们该上新式学堂,读新书,学新知识。守着老规矩,只能越守越穷,越守越落后。”
孟太爷的拐杖“砰”地杵在地上。
“你住口!”
常维新吓了一跳。
孟太爷浑身发抖,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跟你爹一个样!你爹当年也要改,也要变,结果呢?他死在外头,连祖坟都没进!你也要跟他一样?”
常维新愣住了。他爹的事,他一直不清楚。母亲从不提,他也不敢问。如今听孟太爷这口气,他爹当年……
“我爹怎么了?”
孟太爷没回答。他转过身,对着那尊石像,点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常维新站在那儿,等了很久,见孟太爷不理他,只好退了出来。
他回到堂叔家,追问父亲的事。
堂叔起初不肯说,被他磨了半天,终于叹着气开了口。
“你爹啊……跟你一样,出去读了新书,回来就要改这改那。说要办学堂,说要废庙宇,说要剪辫子、穿洋装。孟太爷不让,你爹就跟他吵。吵了三年,最后闹翻了。你爹带着你娘,连夜走了。走了就没回来过。”
“他怎么死的?”
堂叔摇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死在外头了。你娘来信说的。”
常维新跪在堂屋里,对着北方——那是他爹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读书,让你明事理,让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没能做到的事,你替他做。”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守常镇办学堂。
常维新去找孟太爷。
孟太爷还在庙里,坐在石像旁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孟太爷,我要在镇上办学堂。”
孟太爷没睁眼。
“您不答应,我也要办。这镇上三十多个孩子,不能一辈子不读书、不识数、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他们得学新知识,得知道这个世界变了。”
孟太爷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的。”
“我爹说得没错。”
孟太爷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爹说得没错?你爹说得没错,可他死了。他死在外头,没人给他收尸,没人给他烧纸。他的魂,到现在还飘着,进不了祖坟。你说,这是对,还是错?”
常维新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可他咬了咬牙。
“对的事,死也要做。”
孟太爷不笑了。他盯着常维新,盯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石像前,拿起那卷写着“勿改”二字的竹简。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常维新摇头。
孟太爷把竹简递给他。常维新接过来,展开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可那字,不是“勿改”,是另外两个字。
“勿忘。”
常维新愣住了。
“勿忘?”
孟太爷点点头。
“孟守常临死前,留下的不是‘勿改’,是‘勿忘’。勿忘祖宗,勿忘根本,勿忘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可后来的人,传着传着,就传成了‘勿改’。改了一字,意思全变了。”
他指着那尊石像。
“他守的不是旧,是根。根是什么?根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不是守着老规矩不放,是守着那颗心不变。可后人不懂,以为规矩就是根,守着规矩就是守着根。守了三百年,守成了一座死庙。”
常维新捧着那卷竹简,手在发抖。
“那……您为什么不说?”
孟太爷苦笑。
“说?我说了一辈子,没人听。他们不要根,他们要规矩。规矩简单,根难。规矩是死的,照着做就行。根是活的,得自己想,自己悟。谁愿意想?谁愿意悟?守着规矩多省心。”
常维新站在旧神庙里,看着那尊白发老翁的石像,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哭。哭他的后人,把根丢了,只捡了个规矩。
常维新还是办了学堂。
没有孟太爷的支持,也没有镇上人的支持。他把自己带来的书和钱都拿了出来,在堂叔家的厢房里开了间课堂,教几个愿意来的孩子认字、算数、学新知识。
起初只有三个孩子。后来五个,后来七个。镇上的人嘴上不说,可慢慢有人偷偷把孩子送来,塞给他几个鸡蛋、几把青菜,算是束脩。
孟太爷没有拦他,也没有帮他。
只是有一天,常维新去旧神庙,发现石像前面多了几炷香——不是孟太爷点的,是镇上的人点的。他们来庙里求旧神保佑,求的不是“别改”,是“别忘”。
常维新问孟太爷:“这算不算改了?”
孟太爷看着那几炷香,沉默了很久。
“算,也不算。规矩改了,根没改。”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当年要是知道这个道理,就不会死了。”
常维新没说话。他跪在石像前,磕了三个头,给旧神,也给他爹。
后来,常维新在守常镇教了三年书。三年里,他教会了孩子们认字、算数,也教会了他们看清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什么样。孩子们长大了,有的去县城读了中学,有的去外地学了手艺,有的留在镇上,开了新式铺子。
镇子慢慢在变。可变的只是规矩,根还在。
民国十年,常维新离开守常镇,去省城教书。临走那天,他去旧神庙辞行。孟太爷已经走不动了,坐在石像旁边,靠着墙,像是睡着了。
常维新跪下,磕了三个头。
孟太爷睁开眼,看着他。
“还回来吗?”
“回。”
孟太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不是庙里那卷,是另一卷,小得多,旧得多。
“这是孟守常亲手写的。上面的话,不是‘勿改’,是‘勿忘’。你拿着。在外头,别忘了根。回来的时候,别忘了路。”
常维新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世道可变,人心不可变。规矩可改,根本不可改。勿忘。”
他攥着竹简,出了庙门。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守常镇隐在晨雾里,青石板路、老铺面、旧招牌,都模模糊糊的。可他觉得,这座镇子,没那么旧了。
后来,常维新把那卷竹简带了一辈子。他教学生的时候,常把那行字念给他们听。有人问他:“世道变了,人心怎么能不变?”
他说:“世道变的是规矩,人心守的是根本。根本是什么?是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个变了,人就没了。”
又过了很多年,常维新老了。他退休后,真的回了守常镇。镇子变了——通了电,修了路,盖了新楼。可旧神庙还在,那尊石像还在。
孟太爷早死了。守庙的换了个年轻人,是常维新教过的学生。
常维新站在庙里,看着那尊白发老翁的石像,忽然笑了。石像的脸上,那道紧锁的眉头,好像松了一些。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门,走进阳光里。
---
神谱诠释:
神祇: 旧神(守根司)
出处: 民国七年直隶顺德府内丘县守常镇旧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像残件及孟守常手书竹简复制品藏于内丘县文管所。
本相: 本为明末清初秀才孟守常,明亡后不仕清,临终遗言“勿忘祖宗根本”。然后世子孙误将“勿忘”传为“勿改”,遂成守旧之神,以祖宗规矩禁锢人心三百年。实则旧神所守非旧规矩,乃人之根本——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理念: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变,是守。守什么?守规矩?规矩该变就得变。守的是根。根是什么?根是那些变不了的东西——良心、骨气、对错是非。这些东西变了,人就没了。旧神不是不让你改,是让你改的时候别忘了——你是人。人是会变的,可人也是不该变的。变的是法子,不变的是活法。这中间的度,得自己想,自己悟。守着别人的规矩过一辈子,省心,可那不是人,是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