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的动作很专业。

他调参数、测光路、校准接口，手指稳得不像是在做手脚——如果他真的在做手脚的话。

迭蘅看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这个医生看神秘人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是那种……很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十分钟后，莫惊春收起仪器，站起来。

“好了。”

他看向御池。

“他的义眼有点旧了，建议定期维护。”

“别的没什么。”

御池点头。

莫惊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神秘人。

“小朋友，下次别这么折腾。”

“这眼睛挺贵的。”

神秘人没看他。

他的义眼重新亮起来了，紫光冷冷的，但他没有和莫惊春对视。

莫惊春走了。

迭蘅送他到门口。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御池。

“你觉不觉得……那个医生有点奇怪？”

御池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动。

晚上，达米安去给神秘人送饭的时候，房间里是空的。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

外面是“家园”模拟的夜色，月亮挂在天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达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窗。

过了几秒，她转身出去。

客厅里，御池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份已经关掉的报告。

祈夏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迭蘅靠在另一边，抱着一个靠枕。

达米安站在门口。

“人跑了。”

迭蘅猛地坐起来。

“什么？！”

御池没动。

他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走的时候，在我缓存里留了东西。”

小树的声音响起来。

迭蘅转头看向音响的方向。

“什么？”

“一个坐标，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小树沉默了一秒。

“‘下次见面，你会想跟我谈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迭蘅慢慢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

御池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表情很平静。

但祈夏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攥着。

客厅里很安静。

那份报告还在茶几上方悬着，蓝白色的代码已经停止了滚动，定格在最后一页。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关它。

迭蘅靠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靠枕，盯着天花板。

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是红的。

祈夏站在窗边。

窗外是“家园”模拟的夜色，月亮挂在那里，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达米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

但她面前那杯水，从端过来到现在，一口都没动过。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报告上，没有移开过。

御池坐在沙发最边上。

离所有人都远一点。

他的影子安静地伏在地上，和普通的影子没什么区别。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小树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耳麦里，是从客厅的音响里。

她特意换了一个声道，声音听起来更轻。

“她在做我的时候，一直在摸那只兔子。”

迭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转头，但她的注意力过来了。

“什么兔子？”

“她头上那只，你们应该见过。”

祈夏转过身。

他把凉了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还是磕出了一声响。

“我见过，她每天都别着。”

“那不是装饰品。”

小树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她给自己做的‘心智锚点’。”

“代号‘委屈兔子’。”

她停顿了一下。

“她被动承载的信息量，远超人类意识的处理极限。”

“如果没有锚点，她的自我早就被信息洪流冲散了。”

“‘委屈兔子’的作用是——把她的意识固定在‘人类林御’这个坐标上。”

“分担精神负荷、过滤痛苦。”

她顿了顿。

“在记忆数据里，它被标记为……‘灵魂的呼吸机’。”

没有人说话。

迭蘅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

祈夏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很久没有动过。

达米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手指攥紧了。

御池坐在最远的角落，月光照不到他，他的表情也看不清。

“她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迭蘅的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一个人。”

小树说。

所有人愣了一下。

“坏道出现的第一周，她就该死了。”

小树的声音很轻。

“信息洪流冲垮了她的认知边界，她的自我意识已经开始解离。”

“她以为自己撑不过那个晚上。”

“然后有人找到了她。”

迭蘅从靠枕里抬起头。

“谁？”

“一个记录者。”

“他教她怎么做锚点，怎么把自己固定住，怎么活下来。”

“他叫什么？”

“顾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闲……”

祈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御的笔友。”

小树说。

林御给他的最后备注是：一个危险的、但承诺永不撒谎的记录者。”

“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和他联系。”

御池的手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林御的面板，放在茶几上。

面板是暗的。

屏幕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迭蘅看着那块面板，愣了愣。

“他……是教她做兔子的人？”

“是。”

小树说。

“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和他联系。”

“通讯记录在她面板里。”

御池没说话。他看着那块面板，看了很久。

“她在最后的时间里，给他发了消息。”

小树的声音更轻了。

她没有说消息的内容。

但御池知道。

其实，是他发的。

用这块面板，发了那五个字。

“是我害了她。”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他身上移过去，落在地板上，冷白冷白的。

又过了很久。

迭蘅的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这次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祈夏看着窗外。

达米安看着那份报告。

小树的投影安静地悬在半空。

茶几上，林御的面板暗着，委屈兔子耷拉着耳朵。

御池睁开眼睛。

他伸手，把面板拿起来，放回口袋里。

“先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但很沉。

“活着，才有以后。”

迭蘅从靠枕里抬起头，看着他。

祈夏转过身，看着他。

达米安抬起眼，看着他。

御池没有看他们。他看着窗外那片模拟的夜色，月亮挂在那里，安静得不像真的。

“小树。”

“嗯。”

“把那份报告存好。”

“已经存了。”

“顾闲的事，先放着。”

“嗯。”

御池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站在祈夏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迭蘅把靠枕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埋下去。

达米安站起来，把那份报告的投影关了。

她坐回去的时候，把那杯一直没喝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但她没皱眉。

窗外，月亮还在。

“家园”的夜很长，但他们还有时间。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协议第七医疗中心，某间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室

神秘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爽。

他的义眼亮着紫光，但不是正常的亮度——一闪一闪的，像接触不良。

莫惊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咖啡。

他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神秘人的义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手腕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那是凝肢束缚留下的。

“池妻。”

莫惊春放下咖啡。

“别那么气嘛……不是给你捞出来了吗。”

神秘人——池妻——没看他。

他盯着旁边的墙，嘴唇撅着，义眼又闪了一下。

“捆了我那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

“手都给我捆红了。”

莫惊春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没说话。

“每次准备用逃脱装置都给我收紧一点……”

池妻的声音拔高了。

“疼死了——”

莫惊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摸了摸池妻的头。

动作很轻，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顺着。

“祖宗，别气了……”

池妻一把打开他的手。

“我就气！”

他瞪着莫惊春，义眼猛地亮起来，紫光刺眼。

“真相没捞着，反倒进了狼窝了！”

莫惊春收回手，也不恼。

他歪着头看池妻，嘴角慢慢翘起来。

“承认你是兔子了？”

池妻愣了一秒。

然后他炸了。

“滚！！！”

莫惊春笑出了声。

他退后两步，靠在桌边，看着池妻在那气鼓鼓地瞪他，义眼亮得像要烧起来。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

“没捞着真相，但命捞着了，不亏。”

池妻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莫惊春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义眼该保养了。明天过来，我给你调。”

池妻没回头。

“听到了没？”

“……知道了。”

莫惊春笑了一下。

他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池妻还靠在墙上，撅着嘴，义眼一闪一闪的。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