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55,9:56,9:57。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
《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八十八,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画师善画山水,名重一时。晚年忽自焚其画,人问其故。画师曰:吾画三十年,始知山水不在画中。人问:在何处?画师指窗外曰:在彼。人曰:窗外山水,亦画也。画师愕然,良久叹曰:然则何处非画?何处是真?遂掷笔,不复画。”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何处非画?何处是真?”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八十九,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书生夜读,忽见窗外有人影,徘徊不去。生出视,乃一老翁,须发皆白。生问:公何人?翁曰:我即此屋旧主,死三十年矣。生问:何以夜来?翁曰:有一事不明,故来相问。生问何事。翁曰:我生时,以此屋为家。死后,以此屋为梦。今观汝居其中,不知汝以家视之,抑以梦视之?生不能答。翁叹曰:我亦不能答。遂去。”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何处非画?何处是真?”
“以家视之,抑以梦视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他看着那些光斑。
忽然想:那些光斑,是真的吗?是阳光,是叶子,是影子。可它们看着,像画。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
凉的。硬的。有灰尘。
是真的吗?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间画室。
很大。四面都是墙,墙上挂满了画。画的是山水,是人物,是花鸟,是鬼怪。密密麻麻的,一幅挨着一幅,几乎看不见墙的本色。
画室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宣纸,摆着笔墨颜料。桌后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穿着青布长衫,袖子卷着,手上沾满颜料。他低着头,在画着什么。
沈默走进去。
老人没抬头。
沈默站在他身后,看他画。
画的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上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有一座庙,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看着那座山。
眼熟。
是他常去的那座山。那座有庙的山。
老人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沈默。
“你来了。”他说。
沈默愣了愣。
“你认得我?”
老人笑了。
“认得。”他说,“画过你很多次。”
三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画过我?”
老人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画,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来。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背影。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衣裳,那站着的姿势,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幅画。
“这是……”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又取下一幅。递给他。
也是他。站在河边,看着一条灰灰的河。河上有一条船,船上坐着一个老人。
忘川。
老人又取下一幅。也是他。站在一座庙里,面前是一尊神像。神像的脸,看不清。
一幅接一幅。
都是他。
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有的他记得。有的不记得。
他看着那些画。
“这些都是你画的?”他问。
老人点头。
“画了很多年。”他说,“你每次来,我都画一幅。”
沈默看着他。
“每次来?”
老人点头。
“每次。”他说,“从第一次到现在。一共二十一次。”
四
沈默愣住了。
二十一次。
他数过那些穿越。从第一次遇见嫁衣鬼,到现在,正好二十一次。
他看着那些画。二十一幅。一幅不多,一幅不少。
“你怎么知道?”他问。
老人笑了。
“因为我在这儿。”他说,“在这儿,就能看见。”
沈默等着。
老人指着那些画。
“你看这些画,”他说,“你以为是我画的。其实是你自己画的。”
沈默不明白。
老人说:“你每次来,都带着你的经历,你的记忆,你的感受。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一幅画。我画下来,就是这幅。”
他顿了顿。
“可这幅画,本来就在你心里。”他说,“我只是把它画出来。”
五
沈默看着那些画。
二十一幅。二十一次穿越。都在墙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画,”他问,“是真的吗?”
老人笑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默想了想。
“画是真的。”他说,“纸是真的,墨是真的,笔触是真的。”
老人点头。
“那画里的人呢?”他问。
沈默看着画里的自己。
桥上那个。河边那个。庙里那个。
都是他。
“也是真的。”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真的。”他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我呢?”他问,“我是真的吗?”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墙上那些画。
“你是那些画里的人。”他说,“也是看画的人。也是画画的人。”
六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
画里的自己,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画里的自己,眼神不一样。
桥上那个,看着水,眼神空空的。河边那个,看着河,眼神茫然的。庙里那个,看着神像,眼神敬畏的。还有别的,有的悲伤,有的欢喜,有的平静,有的激动。
都不一样。
他看着那些眼神。
忽然想起,那些都是他自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心境。
都是真的。
他看着老人。
“这些我,”他问,“哪个是真的?”
老人笑了。
“都是真的。”他说,“也都是假的。”
沈默等着。
老人说:“真的,是因为你经历过。假的,是因为过去了。可你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又活了。所以,真真假假,分不清。”
他指着窗外。
“你看外面。”他说。
七
沈默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树,有花,有草。阳光照着,亮亮的。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髻。她坐在树下,低着头,在缝着什么。
沈默看着那张脸。
是第二个女人。
那个在槐树下等了五年,最后等到丈夫托梦的女人。
可她又不一样。她穿着这个世界的衣裳,坐在这棵树下,做着这个世界的活计。
他看着老人。
“这是……”
老人点头。
“她也在这儿。”他说,“在这个世界里。”
沈默看着窗外。
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没看见他,又低下头,继续缝。
“她认得我吗?”他问。
老人摇头。
“不认得。”他说,“在这个世界里,她不认得你。”
沈默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个女人。
她活着。好好的。在阳光下做针线。
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她。跪在槐树下,等了五年。疯了,好了。把红绳给了他。
那是真的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也是真的吗?
八
老人走到窗边,也看着窗外。
“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吗?”他问。
沈默摇头。
老人说:“是画。也是梦。也是真。”
沈默等着。
老人指着窗外那个女人。
“她在那儿,”他说,“是真的。她缝衣裳,是真的。阳光是真的,树是真的,风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可她也是我画的。”他说,“也是你想的。”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我想的?”
老人点头。
“你心里有她。”他说,“你记得她。你带着她来。她就出现在这儿。”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有一个,是那个女人。
她在。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窗外那个女人。
她还在。还在缝衣裳。
两个她。一个在心里,一个在窗外。
都是真的。
九
老人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笔,又铺开一张宣纸。
“我再画一幅。”他说。
沈默走过去,看着他画。
他画的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上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有一座庙,灰墙黑瓦,亮亮的。
和他刚才画的那幅一样。
可又不一样。这座山的颜色更深,松树更密,庙更大。
沈默看着那幅画。
忽然发现,画里那座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画里的自己。
那个画里的自己,也看着他。
“这是……”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这是第二十二幅。”他说。
十
沈默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自己,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看着什么?看着画外的世界?看着这个画室?看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个画里的自己,也在看他。
老人站起来,把这幅画挂在墙上。
和那二十一幅挂在一起。
二十二幅了。
沈默看着那些画。
二十一个过去的自己,一个现在的自己。都在墙上。
他看着墙上那个现在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个自己的眼神,和别的都不一样。
不是空空的。不是茫然的。不是敬畏的。不是悲伤的。不是欢喜的。是别的。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个自己,在问他一个问题。
“你是谁?”
十一
老人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画。
“你看出来了吗?”他问。
沈默摇头。
老人指着那些画。
“这些你,”他说,“都是你。也都不是你。”
沈默等着。
老人说:“你每次来,都是一个你。那个你,是真的。可那个你走了,就变成画里的你。画里的你,也是真的。可你再看的时候,那个你,已经不是你了。”
他指着墙上最新的那幅。
“这个你,”他说,“正在看你。可你走了以后,它也会变成画里的你。到时候,又有新的你来看它。”
沈默听着。
老人看着他。
“所以,”他问,“你是哪个你?”
十二
沈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画。看着画里的自己们。那些自己们,也都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他问,“是真的吗?”
老人笑了。
“你刚才问过了。”他说。
沈默说:“我知道。可我想再问一次。”
老人点点头。
“那你想知道什么?”
沈默说:“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我看见的,还是我想的?是我来的,还是我画的?是我在,还是我在梦里?”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窗外。
“你看那个女的。”他说。
沈默看向窗外。
那个女人还在树下。缝完了衣裳,站起来,收拾针线。阳光照着她,暖暖的。
“你觉得她是真的吗?”老人问。
沈默想了想。
“真的。”他说。
老人点头。
“那你走过去,摸摸她。”他说。
十三
沈默愣了愣。
他看着窗外那个女人。
走过去?摸摸她?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画室,走进院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草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树影摇摇晃晃的,落在地上。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认出他的意思。只有陌生,只有疑惑。
“你是谁?”她问。
沈默看着她。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个在槐树下跪着的女人,那个疯了又好了的女人,那个把红绳给他的女人。
可她不认得他。
“我……”他说,“路过的人。”
她点点头。
“有什么事吗?”她问。
沈默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等着。
沈默问:“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她愣住了。
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当然是真的。”她说,“天是真的,地是真的,树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怎么会不是真的?”
沈默看着她。
她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没事的话,我进去了。”她说。
沈默点头。
她站起来,抱着针线筐,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十四
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还是那么暖。树还是那么绿。草还是那么软。
都是真的。
他走回画室。
老人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摸到了?”他问。
沈默点头。
“什么感觉?”
沈默想了想。
“暖的。”他说,“真的。”
老人笑了。
“那就真的。”他说。
沈默看着他。
“可她还是不认得我。”他说。
老人点头。
“在这个世界里,她不认得你。”他说,“可在你心里,她认得。两个都是真的。”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那个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她在。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窗外那扇关上的门。
她在里面。
两个她。都是真的。
十五
沈默在画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画。看着墙上那二十二个自己。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老人看着他。
“笑什么?”他问。
沈默说:“我在想,也许我也是画里的。”
老人点头。
“也许。”他说。
沈默说:“也许这个世界,也是画里的。也许那个画画的,也在另一个画室里,看着我们。”
老人笑了。
“也许。”他又说。
沈默说:“那谁是画画的?”
老人看着他。
“你说呢?”他反问。
十六
沈默想了想。
他想起那个画师的故事。
“未画时,鬼在我心中;既画后,我在鬼心中。”
他看着老人。
“你是画画的?”他问。
老人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画画的之一。”
沈默等着。
老人指着那些画。
“画这些的,是我。”他说,“可画我的,是别人。画别人的,还有别人。一层一层,像镜子对着镜子,无穷无尽。”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那最后呢?”他问,“最后一个是谁?”
老人笑了。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那棵梧桐树。也许是那阵风。也许是那道光。”
他指着心口。
“也许在这儿。”他说。
十七
沈默低头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也许也是画画的。每一个小亮点,都在画着什么。画着他们自己的世界。画着他。
他也在她们的世界里。
也在她们的画里。
他看着老人。
“那些小亮点,”他问,“也是画吗?”
老人点头。
“也是。”他说,“你心里有她们,她们就是画。她们心里有你,你就是画。”
沈默沉默。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们也在画他。也在看着这幅画。
他在她们心里,就像她们在他心里一样。
都是真的。
也都是画。
十八
月亮升起来了。
画室里的光线变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些画上。那些画里的人,在月光里,像活了一样。
沈默看着墙上那个最新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庙门口。月光照着,脸白白的。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个自己动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
那个自己,从画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住。
看着他。
沈默看着那个自己。
一样的脸。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身形。
可不一样的眼神。
那个自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那个自己说。
沈默点头。
那个自己笑了笑。
“我是你。”他说,“画里的你。”
十九
沈默看着画里走出来的自己。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那个自己点头。
“知道。”他说,“我是你,你是我也不是你。”
沈默不明白。
那个自己说:“你是我画里的。我也是你画里的。你看我,我看你。我们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沈默听着。
那个自己指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他说,“都是你。也都是我。”
沈默看着那些画。
二十一个自己,都在墙上。都在看着他们。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些画里的自己,也在动。
一个一个,从画里走出来。
桥上那个。河边那个。庙里那个。还有别的。二十一个,加上这个,二十二个。
都站在他面前。
都看着他。
都和他一模一样。
二十
沈默站在二十二个自己中间。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脸。每一张,都是他自己的脸。可每一张,眼神都不一样。
有的空空的。有的茫然的。有的敬畏的。有的悲伤的。有的欢喜的。有的平静的。有的激动的。有的疑惑的。有的明白的。
他看着那些眼神。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眼神,都是他。都是他经历过的。都是他成为过的。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们开始笑。
一个一个的。桥上那个先笑。河边那个跟着。庙里那个。还有别的。二十二个,都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
笑着笑着,它们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二十二个自己,都变成了光。
二十二道光,飞向他。飞进他心口那点亮里。
那点亮,一下子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温暖。亮得像太阳。
二十一
沈默闭上眼。
那点亮在他心里,亮得不能再亮了。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现在,又多了二十二个。
是他自己。
二十二个自己。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自己,都在。都在他心里。都是他。
他睁开眼。
画室里空了。只有老人,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老人笑了。
“看见了?”他问。
沈默点头。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那些你,”他说,“都在了。”
沈默点头。
老人看着他。
“现在,”他问,“你知道什么是真的了吗?”
二十二
沈默想了想。
他看着老人。看着那些画。看着窗外那个院子。看着月光。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有二十二个,是他自己。有无数个,是那些人。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真的,”他说,“是在这儿。”
他指着心口。
老人笑了。
笑得很深。很暖。
“对了。”他说。
二十三
老人转身,走向画室深处。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那根绳,”他说,“好好系着。”
沈默低头看那根红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老人已经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画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画。二十一个空空的画框,在墙上挂着。
他看着那些空框。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自己,都进来了。那些画,就空了。
可那些画,还在。空空的,也在。
他看着那些空框。
空空的。也是真的。
二十四
他走出画室。
外面是一个院子。不是刚才那个院子。是另一个。有树,有花,有草。月光照着,亮亮的。
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画师。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画师没看他。
“都进去了?”他问。
沈默点头。
画师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沈默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四周白花花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空框,”他问,“还会有人进去吗?”
画师想了想。
“会。”他说,“还会有新的你。新的故事。新的画。”
沈默沉默。
画师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他说,“你也会进去。变成画。变成光。变成别人心里的亮点。”
沈默点头。
画师笑了笑。
“所以,”他说,“什么是真的?”
沈默想了想。
他看着月亮。看着树。看着画师。看着自己的手。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有二十二个,是他自己。有无数个,是那些人。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真的,”他说,“是那些亮的。”
画师笑了。
“对了。”他说。
二十五
月亮落了。天快亮了。
沈默站起来。
画师还坐着。
“要走?”他问。
沈默点头。
画师点点头。
“下次再来。”他说。
沈默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画师点头。
“一直。”他说,“等人来。等人问。等人明白。”
沈默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浑浊,但亮。
“你叫什么?”沈默问。
画师想了想。
“忘了。”他说,“画了太久,忘了自己叫什么。”
沈默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画师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快落了。天边有点白。
他转回头,继续走。
二十六
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久。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一根红绳还在。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还在,那些小亮点还在。二十二个自己,也在。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这次去了哪?”他问。
沈默想了想。
“一个画室。”他说,“看见了很多自己。”
担夫点点头。
“明白了什么?”
沈默说:“明白了我是什么。”
担夫等着。
沈默说:“我是那些亮的。也是那些画的。也是那些看画的。”
担夫笑了。
“那就好。”他说。
二十七
沈默往上走。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
还有二十二个自己。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自己。
他们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
然后二十二个自己。
一个一个。慢慢的。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自己。
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了?”他问。
沈默点头。
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
他伸出手,放在沈默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二十八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二十二个自己,也在里面。和那些小亮点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自己,也是小亮点。和那些他帮过的人一样,都在他心里。
都在。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是别的。说不清的。
他擦掉眼泪。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
那些自己,也在里面。
都在他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二十九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二十二个自己,也站在里面。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我知道了。”他说,“什么是真的。”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二十二个自己,也在里面。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三十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55,9:56,9:57。
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
《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
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八十八那篇。又读了一遍。
“何处非画?何处是真?”
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八十九那篇。又读了一遍。
“以家视之,抑以梦视之?”
他看着这两段话。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是什么?是画,是梦,是真。
都是,也都不是。
他在画里。也在画外。在梦里。也在梦外。在真里。也在真外。
他在,世界就在。
他看着窗外。
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
他看着那片绿。
忽然想:这是画吗?是梦吗?是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看。在看的时候,就是真的。
他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二十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