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篇完成之后的第三天,洛阳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后,没有停歇的意思。东宫的庭院里积了半尺深的水,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远处的洛水涨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黄土和树枝向东流去,河面上漂浮着几根被冲断的树干。
沈默站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不是需要抄写的文书,而是曹丕昨天夜里给他的一卷《列异传》残篇。这卷残篇记载的故事,他在现实世界中从未见过。
故事的名字叫《因果兽》。
“昔者,有兽焉,生于昆仑之墟,名曰因果。其形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行于水上,不践实地。此兽所在之处,因果倒置,时序混乱。昨日之事可变明日,今日之果可溯昨日之因。天帝恶之,遣雷神击之,因果兽不死,遁入文本之源,潜伏于万文之底,至今犹存。”
沈默读完这个故事,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因果兽。一只能够颠倒因果的怪兽。它不是实体——在文本世界的语境中,它是一只“文本兽”,由无数扭曲的因果文本凝聚而成。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文本漏洞——而且是所有文本漏洞中最危险的一种。因为它不仅仅是破坏文本的结构,而是破坏文本的逻辑。一个没有因果逻辑的文本世界,就像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随时可能坍塌。
曹丕给他这卷竹简的时候,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因果兽不是故事。”曹丕说,“它是真实的。至少,在文本世界中是真实的。”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痕迹已经出现在了我的命运文本中。”曹丕将一卷竹简递给沈默,“你看看这个。”
沈默展开竹简,看到了曹丕的命运文本——不是那卷深红色丝线编连的竹膜,而是一份新抄录的副本。在文本的末尾,在曹丕刚刚写完的“今己知之,虽死何憾”后面,出现了几行新的文字:
“黄初七年正月,洛阳城中出现异象。有童谣曰:‘因果倒,时序乱,魏家天下不百年。’太子叡问于群臣,皆不知所对。是年,曹丕病笃。”
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天早上。”曹丕说,“我醒来之后,习惯性地查看命运文本,发现多了这几行。这不是我写的——是因果兽的痕迹。”
“殿下的意思是,因果兽在修改殿下的命运文本?”
“不是修改,是污染。”曹丕说,“因果兽的存在本身就会扭曲周围的文本,就像一块腐肉会污染周围的水源一样。它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它只要存在,因果就会倒置,时序就会混乱。我的命运文本中出现这些异象,说明因果兽已经靠近了我的命运文本。”
“它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它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文本世界中的每一个存在都有其原因,没有偶然。因果兽出现在我的命运文本附近,一定有它的理由。”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进入因果兽所在的文本世界,找到它,修复它造成的文本污染。”曹丕说,“但这一次——与之前所有的任务都不同。这一次,你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动的文本漏洞,而是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文本兽。它比你强大得多,也聪明得多。”
“殿下有什么建议吗?”
曹丕从书案下面拿出了一卷帛书——不是丹丘的那卷,而是一卷新的、用金色丝线编连的帛书。帛书的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一只白首的牛形怪兽,独目,蛇尾,站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四周环绕着无数扭曲的、断裂的文字。
“这是李寄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曹丕说,“他说,如果有一天因果兽出现了,就把这卷帛书交给血启者。帛书中封存着一种术法——因果之眼。这种术法能让你看到因果文本的流向,判断因果的倒置和扭曲。”
“因果之眼?”沈默接过帛书,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感到了一股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能量——不是温暖,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的能量。
“修炼因果之眼,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曹丕说,“但我们没有一个月了。命运文本中的异象在加速——昨天只有一行,今天变成了三行。明天可能是九行,后天可能是二十七行。如果因果兽的污染扩散到整个命运文本——”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默明白。如果曹丕的命运文本被因果兽完全污染,曹丕的命运就会彻底失控——不是简单地提前死亡,而是变成一个因果混乱的、不可预测的、可能永远无法解脱的噩梦。
“我会尽快。”沈默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展开帛书,开始修炼因果之眼。
因果之眼的修炼方法与丹丘的“存文之法”完全不同。存文之法是感性的、体验的、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而因果之眼是理性的、分析的、需要冷静和精确的。丹丘的方法像是一首诗,而因果之眼像是一道数学题。
帛书的第一段写道:
“因果者,文本之骨骼也。无因果,则文本散乱无序,如一盘散沙,不能成文。故欲治因果,必先明因果之结构。因果之结构有三:一曰线性因果,甲因乙果,前后相继,此最简;二曰网状因果,多因多果,交错纠缠,此稍繁;三曰环形因果,因即是果,果即是因,首尾相衔,此最繁。因果兽所破坏者,乃第三种——环形因果。”
沈默读到这里,想起了现实世界中的“祖父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的祖父,那你还会出生吗?如果不会出生,那又是谁杀死了你的祖父?这就是环形因果的典型困境。在现实世界中,这种悖论只是哲学思辨;但在文本世界中,它是一个真实的、可操作的、可能引发灾难的文本漏洞。
他继续往下读。
“环形因果之修复,不在改因,亦不在改果,而在断环。环不断,则因果永无宁日。断环之法,名曰‘截流’——在因果环的某一点上,以血启之力切断因果之间的联系,使环形变为线性。然截流之点需精确,若截错位置,则因果彻底崩溃,文本世界将遭受不可逆之损伤。”
沈默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将因果之眼的基本原理理解透彻。第四天,他开始尝试在简单的文本上练习——先是在一卷竹简的文本中寻找因果链,然后是在一卷帛书中分析网状因果结构,最后是在一卷他自己写的测试文本中构建环形因果并尝试断环。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逻辑被撕裂”的痛感,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他的大脑中切割因果链条。最严重的一次,他在断环的时候选错了截点,整个测试文本在瞬间崩溃,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他的意识被反噬,口鼻同时出血,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恢复过来。
“你太急了。”曹丕来看他的时候说,语气中带着担忧,“因果之眼的修炼不能速成。李寄当年用了整整三年才掌握。”
“我们没有三年。”沈默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坐起来,“殿下,我需要实战。”
“实战?”
“是的。我需要进入一个真实的、有环形因果漏洞的文本世界,在实战中练习因果之眼。光靠理论和小规模的测试文本,我永远无法真正掌握断环之术。”
曹丕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地方。”他最终说,“但不是《列异传》中的故事——是我在建安二十二年写的一篇短文,一直没有收入《列异传》,因为它太……危险了。”
“危险?”
“那篇短文的名字叫《环》。”曹丕说,“是我在读到自己的命运文本之后写的。当时我的意识刚刚被命运文本中的空洞击垮,处于一种极度的混乱状态。我在那种状态下写了一篇关于环形因果的故事——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自我循环的噩梦。写完之后,我把那卷竹简锁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因为我害怕——害怕那个故事中的环形因果会从文本中泄漏出来,污染其他的文本。”
“殿下想让我进入《环》?”
“是的。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是我写过的最黑暗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一个叫‘环’的人——被困在了一个永恒的时间循环中。他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天,每一次循环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经历。他试图逃脱,但每一次逃脱都变成了循环的一部分——他的逃脱行为本身就是导致循环的原因。”
沈默想起了现实世界中的“西西弗斯神话”——诸神惩罚西西弗斯,让他不断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又会滚回山下,永无止境。但西西弗斯的循环至少是线性的——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而《环》中的循环是环形的——因即是果,果即是因,首尾相衔,永远无法打破。
“我进去。”沈默说。
那天夜里,沈默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中,面前放着曹丕从箱底翻出的那卷竹简——竹简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编绳已经发黑发脆,竹片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这卷竹简在箱底躺了二十年,从未被人打开过。
沈默用血启之力打开了它。
竹简展开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意识拽入了一个黑暗的、旋转的、没有尽头的漩涡中。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与界隙中的天空一模一样。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街道两边的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灯光,说明房子里有人。
沈默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步,他看到了一棵大槐树——与血村中心的那棵槐树几乎一模一样。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的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在阅读。但他的表情——沈默注意到——不是在阅读的专注,而是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像是在重复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的倦怠。
沈默走到他面前。
“你好。”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灰色的、浑浊的、没有光泽的眼睛——在看到沈默的瞬间,突然亮了一下。但那种亮光只持续了一秒就熄灭了,像是风中的残烛。
“你是新来的?”那个人问。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叫沈默。你是谁?”
“我叫环。”那个人说,“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很久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因为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是的。你看到这卷竹简了吗?”环举起手中的竹简,“这是我写的。每一天,我都会写下这一天的经历。但每一天结束的时候,这卷竹简上的字迹都会消失,第二天醒来,它又是一卷空白的竹简。我每天都在写同样的事情,但每一天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写。”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许是一千次,也许是一万次,也许是十万次。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忘记之前所有的循环。所以我永远无法从循环中吸取教训,永远无法找到逃脱的方法。因为我每一次都是从头开始。”
沈默沉默了。
这就是环形因果的可怕之处——它不是线性的重复,而是环形的自我封闭。环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独立完整的,但每一次循环都与其他循环完全相同。没有进步,没有积累,没有希望。永恒的不是时间,而是“重复”。
“你想逃出去吗?”沈默问。
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再次亮起了一丝光——这一次,那丝光没有熄灭。
“想。”他说,“但我知道我逃不出去。因为我的每一次逃跑,都是循环的一部分。我曾经试过不逃跑——就坐在槐树下面,什么都不做。但到了傍晚,天色会突然变暗,然后我会失去意识,第二天醒来,还是在这棵槐树下面。不逃跑也是循环的一部分。”
沈默闭上眼睛,用因果之眼观察环的文本。
在因果之眼的视野中,环的文本呈现为一个完美的圆环——因果首尾相衔,每一个因都有一个对应的果,每一个果都是下一个因。环试图打破圆环的每一次尝试,都被圆环本身的逻辑所吸收,变成了圆环的一部分。他越用力,圆环越紧;他越挣扎,圆环越牢。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修复”的文本漏洞——因为这不是漏洞,而是一种结构。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写下的这个文本,其本身就是环形因果的完美体现。如果你试图打破这个圆环,你就是在改变文本本身——而改变文本本身,就意味着你不再是修复者,而是改写者。
丹丘说过——血启者的使命不是改变文本,而是保存文本。
但如果不改变,环就永远无法逃脱。
沈默陷入了两难。
他在环的文本前坐了很久——在文本世界的时间尺度中,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他反复地观察圆环的结构,寻找可能的截点,但每一个截点都被圆环的文本逻辑锁死了,无法切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想起了丹丘的话——“存文者,不忘也。”
不忘。
不是改变,而是不忘。
沈默睁开眼睛,看着环。
“我不会帮你打破循环。”他说。
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习惯了失望。
“但我也不会忘记你。”沈默说,“我会记住你的故事。记住你在这里被困了多少年——也许是一千次,也许是一万次,也许是十万次。记住你每一天都在写同样的竹简,每一天都在经历同样的绝望。我会把这些带出文本世界,写进我自己的记忆中,写进识珠中。这样,即使你在这里永远无法逃脱,你在外面的世界中,也是存在的。”
环愣住了。
那双灰色的、浑浊的、没有光泽的眼睛中,突然涌出了泪水。
“你……你会记得我?”
“我会记得你。”
“即使我明天就忘记了这一切——即使我明天醒来又是一个新的、没有记忆的、重新开始的环——你也会记得?”
“我会记得。”
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与杨修消失前的笑容、与曹丕在命运文本中看着麻雀飞向天空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的、感激的、带着一丝苦涩的,但此刻,多了一份——希望。
“谢谢你。”环说,“谢谢你记得我。”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化。他身体内部的文本在重新排列,从环形的、封闭的、自我循环的结构,变成了线性的、开放的、向前流动的结构。圆环没有被打断——它依然在那里,环依然在循环,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每一次都是第一次。但在文本世界的深处,在沈默的意识中,在识珠的光芒里,环的故事被保存了下来。
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故事,就不再是一个绝望的故事。
沈默的意识被推出了《环》的文本世界。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房间中,面前放着那卷竹简。竹简上的文字——那些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写下的、关于环形因果的、黑暗的故事——正在缓缓地消失。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转化。文字从竹简上脱落,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浮在空中,然后缓缓地落入了沈默的掌心。
他低头看去,掌心中多了一个微小的、金色的光点——一颗新的识珠。环的识珠。
他将识珠收入意识深处,与李寄和杨修的光点并列。
三个光点,三颗识珠,三个被保存的故事。
他在环的文本世界中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但当他推开窗户的时候,洛阳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半圆形的,而是一个完整的圆环,横贯天际,首尾相接。
环形彩虹。
沈默看着那道彩虹,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文本世界对环的回应。环的故事被保存了,环形因果被转化了,文本世界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沈默来到曹丕的小室中,将环的识珠展示给他看。
曹丕看着那颗金色的、微小的、在他掌心缓缓旋转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你选择了不忘。”曹丕说,“不是改变,而是不忘。”
“因为这是血启者的使命。”沈默说,“丹丘说过——血启者不是改变者,是记录者。”
曹丕点了点头。
“我写《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自己的命运文本中的那个空洞。”他说,“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中——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填补那个空洞。我写环的故事,其实是在写我自己。”
他看着沈默掌心的识珠,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但你告诉我——不忘就够了。不需要打破循环,不需要填补空洞。只需要有人记得。”
“殿下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曹丕说,“我不是环。我不是被困在循环中的。我有自己的故事——有开始,有过程,有结局。虽然结局可能不完美,但它是我的。不需要改变,只需要被记得。”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几行字——不是《列异传》的新篇章,而是对《环》的注释:
“环者,非人也,乃文也。文之困于因果者,非文之过,乃读者之过。读者忘之,则文困于因果;读者记之,则文脱于因果。故曰:不忘者,脱困之钥也。”
沈默读完这段注释,心中涌起了一种深深的共鸣。
不忘——这不仅仅是血启者的使命,也是曹丕写《列异传》的初衷。他不希望那些故事被遗忘,所以他写下了它们。而沈默,一个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修复师,在修复那些竹简的时候,就是在“不忘”。
他们做着同一件事——只是隔着时间的河流。
“殿下。”沈默说,“因果之眼,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在环的文本中,我用的不是断环之术,而是存文之法。但因果兽的问题,可能不能用存文之法解决——因为它不是故事,而是一只兽。一只活着的、有意识的、主动破坏因果的兽。”
“你说得对。”曹丕说,“存文之法可以保存故事,但无法制止一只正在破坏文本世界的兽。你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从书案下面拿出了那卷金色丝线编连的帛书——因果之眼的帛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沈默之前没有注意到:
“因果之眼之上,有因果之手。能见因果者,谓之眼;能断因果者,谓之手。因果之手,唯血启者可修。修之者,可以指断因,以掌截果,以拳碎环。”
沈默读着这行字,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柱上升起。
“因果之手——殿下之前怎么没给我看这一页?”
“因为因果之手的修炼,需要因果之眼达到第九层——见天地因果。你现在在第几层?”
沈默沉默了一下。“第三层。见草木因果。”
“那就对了。”曹丕说,“如果你在看到这一页之后就急着去修炼因果之手,你会毁掉自己的意识。因果之手的修炼不是循序渐进的——它是一种顿悟。在你因果之眼达到第九层之前,你根本无法理解因果之手的原理。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你给他一把剑,他不仅不会用,还会伤到自己。”
“那因果兽——”
“因果兽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曹丕说,“你先继续修炼因果之眼。等你达到第九层,我们再讨论因果兽的事情。”
沈默知道曹丕在拖延时间——他不想让沈默冒险。但他也知道曹丕说得对——以他现在的因果之眼水平,面对因果兽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明白了。”沈默说,“我会继续修炼。”
接下来的日子,沈默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因果之眼的修炼中。
他不再满足于在竹简和帛书上练习,而是开始在现实世界中观察因果。他观察东宫庭院中的槐树——叶子为什么在秋天变黄?因为日照时间变短了。日照时间为什么变短?因为地球——不,在这个时代的世界观中——因为天地之气的运转。天地之气为什么运转?因为……
他一层一层地追溯因果,直到追溯到无法追溯的源头。那个源头,在现实世界中可能是宇宙大爆炸,在文本世界中就是文本之源。
他观察曹丕身边的人——陈七为什么对曹丕如此忠诚?因为曹丕救过他的命。曹丕为什么救他?因为他在一次战斗中为曹丕挡了一箭。他为什么为曹丕挡箭?因为……
每一条因果链都像是一条河流,从源头流向大海,沿途汇聚了无数条支流。因果之眼让他能够看到这些河流的走向、流速、深浅、清浊。
第七天,他达到了因果之眼的第四层——见禽兽因果。
第十三天,第五层——见人之因果。
第二十天,第六层——见鬼神因果。
第二十五天,他达到了第七层——见文本因果。
在这个层次上,他不仅能看到现实世界中的因果链,还能看到文本世界中的因果链。他看到了《列异传》每一篇故事之间的因果联系——不是简单的先后顺序,而是一种深层的、内在的逻辑关联。宋定伯捉鬼的故事与蔡邕遇鬼的故事之间有一条隐形的因果线——不是情节上的联系,而是主题上的联系:人与鬼的相遇,生与死的边界。
他看到了《列异传》与曹丕命运文本之间的因果联系——不是曹丕的经历影响了他的写作,而是他的写作反过来影响了他的命运。他写《列异传》是因为他在寻找自己,而他之所以需要寻找自己,是因为他的命运文本中有一个空洞——那个空洞,是他自己造成的。因即是果,果即是因。
第三十天,他达到了因果之眼的第八层——见天地因果。
在这个层次上,他看到了整个洛阳城的因果网络——不是一张网,而是一座立体的、多维的、不断变化的因果迷宫。每一条因果链都与其他因果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型结构。一个人的一次呼吸,可能会影响千里之外的某棵树上的某片叶子的飘落;一个念头,可能会改变百年之后的某个人的命运。
沈默站在东宫的庭院中,看着这座因果迷宫,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不是恐惧,而是敬畏——对世界之复杂、对因果之精微、对存在之奇妙的敬畏。
“你看到了吗?”曹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默转过身,看到曹丕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素黑色的袍子,手中端着一杯酒。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是清澈的、明亮的、有光的。
“我看到了。”沈默说,“因果的迷宫。”
“你觉得你能走到第九层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第九层是什么。”他说,“见天地因果已经是第八层了。第九层——见本源因果——是什么?”
曹丕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中,那道环形彩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的、清澈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本源因果,就是因果的源头。”曹丕说,“不是任何具体事物的因果,而是因果本身——为什么会有因果?因果从哪里来?因果的尽头是什么?”
“这些问题有答案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曹丕说,“但丹丘说过——见本源因果的人,就能理解文本之源的真正含义。因为文本之源,就是因果之源。”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咳嗽了几声——不是剧烈的咳嗽,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像是习惯性的咳。
“殿下。”沈默说,“您的身体——”
“没事。”曹丕摆了摆手,“老毛病。不提这个。”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中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秋天快到了。
“沈仲平。”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
“因为我是血启者?”
“不全是。”曹丕说,“因为你不怕我。”
沈默愣了一下。
“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怕我。”曹丕说,“夏侯尚怕我——他是我的朋友,但他怕我。司马懿怕我——他是我最得力的谋士,但他更怕我。陈七怕我——他愿意为我去死,但他怕我。甚至我的儿子曹叡也怕我。所有人都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做事、小心翼翼地活着。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皇帝。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死。”
他看着沈默,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有一丝苦涩。
“但你不怕我。从第一天起,你就不怕我。你在我面前说真话,做真事,不讨好,不奉承,不掩饰。你甚至在论辩中反驳我——虽然你说得很委婉,但我知道你在反驳我。”
“殿下不生气吗?”
“不生气。”曹丕说,“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一个想知道‘我是谁’的人。一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找到答案的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默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瘦,骨节分明,但有一种温暖的力量。
“所以,谢谢你。”他说,“不是为了第三十四篇,不是为了因果兽——而是为了你让我看到的自己。”
沈默看着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从三千年后来,想说他读过曹丕写的每一个字,想说他是因为曹丕的《列异传》才成为了血启者,想说他能站在这里不是偶然,而是因果——一千八百年的因果链,将他从未来的修复室带到了这个秋天的庭院中。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曹丕搭在他肩上的手的温度。
秋风起了,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金黄色的落叶飘落在他们之间。
“殿下。”沈默说,“我会达到第九层的。我会学会因果之手。我会找到因果兽,修复它造成的污染。我保证。”
曹丕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是一个不忘的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