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寒潭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林凤仪坐在青石上,指尖搭在寒玉剑的剑穗冰晶上。
花玄缺靠在一棵老松下,背对着她,手里那把无鞘铁剑横在膝头。粗布巾子来回擦着剑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左臂垂着,袖管空荡荡的,手背上青筋塌陷,指节发灰。可那擦剑的力道,稳得不像个废了半边身子的人。
林凤仪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秘辛内容对不对?”
花玄缺的手顿住了。
潭水如镜,映出两人的倒影。她坐在石上,素白剑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倚在树旁,血袍褪色,像块旧布。她的冰蓝色眼眸盯着水面,也盯着他眉骨那道疤的倒影。
“当年在天山派救我的牧羊少年……”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眉骨也有道疤。”
花玄缺没回头。他慢慢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布子划过一处细小缺口,发出短促的刮响。
林凤仪站起身。寒玉剑没收,就那么拖在地上,剑尖划过青苔,留下一道湿痕。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左眉骨至耳垂的疤痕上。触感粗糙,是旧伤结的痂,也是常年风吹雪打留下的裂口。
花玄缺呼吸一滞。
她没缩手,反而顺着疤痕滑下一寸,指腹压了压耳垂处的旧创。那是十年前魔教总坛那一战留下的——有人用钩镰划破了他的耳朵。
“是你。”她说。
花玄缺突然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动不了。他五指微曲,掌心有茧,腕骨被箍得生疼却不伤筋骨。这是控制,不是擒拿。
“该换药了。
林凤仪没挣,也没退。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枯萎的左手,血管塌陷,皮肤发灰,可指节仍有力,脉搏沉稳。
“你骗我。”她声音低了些,“那天雪崩,溪边歇息,你说你是北疆牧民,姓阿古达。”
花玄缺松开手,站起身。比她高出一头还多,九尺身形挡住了东边初升的日头。
“阿古达是我救的第一个孩子。”他转身,走向潭上游,“他死在马匪刀下,临死前说想改个汉名。”
林凤仪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扫过耳垂。那里空着,耳钉碎了,只留一点血痕。
她忽然笑了下,极淡,像潭面掠过的一丝波纹。“所以你背着我去药王谷,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承诺……是因为你早就认出我了?”
花玄缺脚步没停。“你内伤未愈。”
“别岔开。”她跟上去,,“你三年前屠尽猎村,真是为了救一头白鹿?”
他停下,侧脸轮廓冷硬如铁。“猎户早成了马匪,烧村劫妇,连婴儿都活剥。”
“那你为何救我?”她逼近一步,“我不过是个外人,还是剑阁弟子——你最不屑的‘名门正派’?”
花玄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可左手指节又收紧了,捏得那把铁剑发出轻微嗡鸣。
“你不该死。”他说。
“就这?”
“嗯。”
林凤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药囊,抖出一瓶金创药。瓶塞拔开,药味刺鼻。
“过来。”她说。
花玄缺没动。
“你左臂经脉受损,毒气未清,再不换药,整条胳膊都保不住。”她把药瓶递过去,“你自己上不了。”
他接过瓶子,没谢,也没走。就站在那儿,撕开左袖。布料扯开的声音很响。手臂露出来,干瘪发灰,肩头旧伤裂口渗血,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林凤仪皱眉:“你昨晚就该换。”
“没药。”
“我有。”
“你刚醒。”
“所以我现在给你。”她上前一步,夺过药瓶,“坐下。”
花玄缺看了她一眼,靠着树干慢慢坐下。高大的身形蜷在树影里,像头受伤的孤狼。
林凤仪跪坐在他身旁,倒出些药粉在掌心。药粉呈暗金色,带着一股苦松气息。她另一只手按上他左臂,指尖微凉。
花玄缺肌肉绷紧。
“忍着。”她说。
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他牙关一咬,额头沁出冷汗。可没出声,连哼都没哼。
林凤仪低头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她用布条蘸水清理溃烂边缘,再撒新药。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肉,能感觉到那层僵硬下的颤抖。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名?”她问。
“说了你会信?”他嗓音沙哑,“一个满脸疤、穿破袍、背死人头骨喝酒的疯子?”
“我现在信了。”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快死了,我没地方送。”
林凤仪手一顿,抬头瞪他。他却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冷笑:“贫嘴?你还会贫嘴?”
“学的。”他说,“赵铁匠爱说笑,我不笑,他骂我木头。”
林凤仪低头继续包扎,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下。很快又敛去。
“你救我两次。”她说,“一次雪崩,一次药王谷。为什么?”
花玄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凤仪以为他不会答了。
“第一次,”他终于开口,“因为你眼睛闭着,还在练剑诀——傻。”
林凤仪一愣。
“第二次,”他顿了顿,“因为你抓我衣角——不像要杀我。”
她包扎的手停住,抬眼看去。他依旧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树林,落在远处起伏的山脊上。
阳光终于照进林间,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下显得更狰狞,可神情却奇异地平静。
林凤仪慢慢系好最后一道布条,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他没躲。
“你不是疯子。”她说。
“是。”
“不是。”
“是。”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只是暂时没杀人而已。”
林凤仪看着他,忽然伸手,又碰了下他眉骨的疤。
“下次,”她说,“别瞒我。”
花玄缺没应,也没躲。只是把铁剑插回腰间,站起身。
“走。”他说,“岩洞避风,药效才好。”
林凤仪收起药囊,跟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但已能稳住。她没问岩洞在哪,也没说累。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像从前那些夜路一样。
风吹过寒潭,水波轻漾。月影早已散去,可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却像刻进了石头里。
花玄缺走在前头,背影宽厚。林凤仪看着他枯萎的左臂,忽然加快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影子被朝阳拉长,叠在一起,一路延伸向林深处。
岩洞口就在前头,黑黢黢的洞口挂着几串干草药,是昨夜老帮主派人留下的。洞外有块平石,摆着粗陶碗和半壶酒。
花玄缺停下,拿起酒壶。
林凤仪看着他侧脸,忽然说:“你喝这么多酒,就不怕哪天醉了,被人砍了脑袋?”
花玄缺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他下巴流下,滴在血袍上。
“砍得动的,”他抹了把嘴,“不用等我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