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约瑟夫•科恩是被大卫从桌子上推醒的。
他不情愿地挣扎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这个鼻头发红的壮汉:
“哦——我需要一个充足的睡眠……”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用那双饱含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的同事,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了大卫手里的文件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抬手将文件袋抽过来。
“但是我想我又有工作了。”
他慢吞吞地将那个褐黄色的牛皮袋打开,将这个令人厌烦的袋子随手扔在面前的凌乱桌面上。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文件袋中只有一张单薄报纸静静呆在那儿——那是洛普森市今日报刊。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卫,接着将拿出的报纸展开抖了抖,借着书台上的那盏白炽灯看了起来。
《洛普森时报》(2015年8月17日)
食人事件持续发酵,是否与不明生物的活动有关?
……
约瑟夫皱了皱眉,他将报纸一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政府不是已经辟谣了吗?说是熊来着……那种咬痕,那种死法,怎么可能是其他的不明灵长生物?”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由照片与丝线组成的关系网,眼睛中闪动着真诚与无奈:
“拜托请你扔掉那些奇怪的想法,看看我们上次获取的信息,合理推测一下好吗……该死的雨天,哦——”
他粗暴地将那些废纸折压整齐,纸张的尖叫声一时间充满了这个密闭的档案室。
大卫抬头看向那面墙——上面的照片在淡白的灯光下浸着一层冷光。
数条红线将几个身披长袍的模糊身影与一些面露不自然笑容的人像构连在一起,最后与中间汇聚,集中在一张青年男性的大头照上——
那是死者波夫奇•派安的照片。
他好像又回到了去案发现场的那一天,见到了波夫奇残破的身体。
他腹部完全撕开,周围时不时出现橡皮泥一样拉拽的痕迹;内脏全部消失不见,空荡荡的皮囊裹着一抹阴影。
死者猩红色的肉质让他联想到了加满番茄酱的土豆泥。
上帝……
大卫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个令人生寒的画面。
“咳,昨天又有人遇害了,如果还没有找到这起恶性凶杀案的线索的话——”
约瑟夫烦躁的打断大卫的话,摆了摆手,
“哈,那又能怎么样呢?你不要忘了,我们不归这帮什么都不干的饭桶管!天——我们到底都在干什么?围着这群脑子被门夹着的群众,为他们骇人的想象力买单?”
约瑟夫的抱怨还没停止——他已经连续工作56个小时了,而整个洛普森市的警力系统跟瘫痪的一样,居然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那些被称作不明类人猿所留下的巨大爪痕是多么荒唐可笑的东西!整个世界上都没有这么大的类人猿!
“行了行了,我现在需要一个休息时间,你不知道在阴雨天睡觉是最棒的吗?”
他又趴回到了桌子上,随意地打了个鼾,
“好了……你可以走啦。”
大卫顺手将门带上,回到办公区。
他走在廊道上,迎面撞见了米拉。
米拉•费舍尔正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站在窗口发呆,手指不住地磨砂着白瓷杯壁凸起的雕纹。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走来的大卫:
“约瑟夫什么反应?”
大卫无奈叹口气:
“我打赌他真的已经快要疯了。”
我也差不到哪去……
米拉微微一笑,轻轻地吹了一下杯中席卷而上的蒸汽,浅浅抿了一口:
“唔……味道还挺不错的。”
她自顾自说完,又抬头看向大卫:
“我的母亲生日快到了……呀!让我想想……你说我送什么东西好呢?一捧花怎么样?要不再往里面塞条项链?她一定会说,哦,我亲爱的小米拉,你真是太让我开心了!然后亲吻我的额头~”
大卫打趣道:
“其实她会叫你小甜心——”
“噗——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办公室内。
“欢迎观看洛普森市气象预报。未来三天持续小雨,气温在22度到25度之间……”
第二天清早,卡洛斯与雨果聚精会神地看着天气预报。
“嗯,真是美好的一天……”
大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是啊——这比部队里好太多了。”
档案室的门被拉开,约瑟夫小心活动着已经抽筋的脖子嚷道。
米拉此时也带着早餐回来了。
她将湿润的雨伞靠在自己杂乱的办公桌上,捋着有些潮湿的头发叹了口气,
“外面的雨太小了……雨伞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不不不……你这样才更好看。”
雨果大口吃着他那份加大加量的热狗,毫不吝啬地给出赞美。
“哦,谢谢——”
米拉笑起来,窝出了两个小酒窝。
她咬着三明治,用肘捅了捅准备品尝早餐的约瑟夫,
“嗯……我们的帅哥什么时候才能兑现你的诺言呢?”
哦天哪,又是这个讨厌的问题!
约瑟夫涨红了脸,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四下游移,在低低的笑声中小声解释:
“结婚这个事情不能急,慢慢来,慢慢来……”
大卫拍了拍他的肩,那张凑过来的方脸都快笑烂了:
“都六年了,还不行?我记得你订婚那会儿还是前年吧,真不怕姑娘跟人跑了?”
“嘿!”
我觉得已经很快了!
约瑟夫脸的涨红,然后努力反击道:
“我看你才应该看好你的女儿,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一定有不少小伙子喜欢……”
……
早餐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几人又开始了各自的忙碌。
“我说了多少次了?这段音频是合成的,哪有生物可以发出这种声音?!……这一段你的意思是动物还会斯纳基的爵士乐?!”
约瑟夫的怒吼声时不时从房间里传来。
档案室内,米拉与大卫正在帮着约瑟夫辨别那些真实有用的音频,防止出现匿名恶作剧或伪录音。
“约瑟夫!听这个——”
突然大卫神情古怪的将一个录音笔递给了他。
“我无法用电脑识别出里边的音频——我保证电脑是好的……就是在他导入电脑后只剩杂音了。”
约瑟夫皱着眉,随手接过。
——那是一只短粗的小东西。
他用手摸着它,指肚透出丝丝寒意,冰凉轻轻裹上了他的皮肤。
是错觉吗?
此起彼伏的声音、散热器无可奈何地碎碎念、大卫与米拉敲击键盘的脆爆声所组成的交响乐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出现一点停顿。
约瑟夫找到那个录音笔的开关,轻轻按了下去。
起初,微小的杂音充斥其中,使约瑟夫不得不将它贴在耳边,才可以在纷乱的环境中听见些许。
时间不长,在无数杂音中,一个男性沉重的喘息声渐渐浮现,很急促。
可渐渐的,一种低沉的,如瘾君子在多巴胺的刺激下达到颅内高潮的持久长啸不知不觉中取代了喘息,成为了主旋律:
“斯塔汀……瑞文纳斯……”
这个音色很微弱,但却精准撕开了一切嘈杂,拱入约瑟夫的耳中。在一霎,一种来自基因之处的悸动禁忌得到了共鸣——异样的满足感敲开了他内心某处早已被伦理冰封的隐秘。
约瑟夫一愣,抬头直直地瞪着大卫。
大卫似有所感地转头,看见了脸色奇怪的约瑟夫。
他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小心询问:
“这个是合成的……对吧?”
约瑟夫僵硬地转头,笨拙地将那只录音笔扔入杂物箱,嘟囔道:
“……这是谁做的恶作剧?”
那个音色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天呐!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有生物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约瑟夫莫名想起了昨天的报纸——那个被他们当做玩笑一样的报道。
荒谬感沿着他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漫上来,使约瑟夫感觉到了切实的不是。
此时,档案门猛地被推开,以往刺耳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听起来无比的亲切,
“我说,你们屋里的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卡洛斯爽朗的声音让约瑟夫从无言的压力下解放出来。
他手忙脚乱的去抓空调遥控器,还差点让它摔在地上。
“哦……没问题队长……我们现在就调——”
“你们赶快收拾一下吧,我们马上吃饭,要准备走了。
卡洛斯探头看着房间里忙乱的三人,提醒了一句,随后将门关上。
米拉两人先后起身,约瑟夫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了约瑟夫一人。
“……搞什么啊?”
约瑟夫小声嘀咕着,快速穿上自己那一身作战服。右肩上那三个银色的三角形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可是在迈步走向门口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小跑几步来到杂物箱前。
这个东西一定有问题……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赶快将那个刚刚被他扔掉的录音笔捡起,随后将这个小东西随手塞入了自己的裤袋中。
他用手狠狠拍了几下,在确保那种异物感时刻由他的大腿反馈后他才放心离开。
……
下午真是令人疲倦。
在前天第二十一起大规模人口失踪案爆发后,波斯罗地区的群众开始了他们的游行抗议,将市政府与警署总部的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使原本想要从正门进入的几人打消了念头,转而悄悄闪入侧门。
“那些人都是疯子……”
卡洛斯嘀咕了一声。
现在的事态已经愈演愈烈,亚维托教团的人跟疯了一样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四处煽动情绪与宣扬他们的吃人理论。
——要不是目前的状态有些难以控制,他一定会建议警方优先对整个洛普森中的亚维托实力进行清剿。
该死的亚维托!
他心里忍不住吐槽,
军方还真是坐得住啊……
在短短两个月内,以奥图西雅图森林为核心,向外辐射的地区已经死亡了43人,失踪了近90人。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上一次的时候还是得州——奥克拉荷马州的洪水风暴。
“大家……”
卡洛斯挥挥手,眼中充满了疲惫,
“都休息吧……明天上午我们按照事先计划的那样进入奥图西雅图森林。完成记录后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几人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声。
……
众人离开后,卡洛斯一个人走在空旷大街上,深蓝的夜幕夹着一层薄薄的雨纱,伴着时不时吹来的温热微风扑在他的面门,使他的衣服略微发润。
整个世界都是雾蒙蒙的,这就是这就像是他的家乡一样——常年飘着小雨。偶尔的晴天,更像是上帝给予的恩惠。
“唔……米拉说的对——打雨伞没有什么用……”
卡洛斯紧了紧裹在作战服外的盖璞牛仔衣,转身走向一旁的快餐馆。
也许这次任务结束后应该回去陪陪玛丽莲和可爱的儿子……
他坐在餐厅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后找到了妻子的电话。
略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电话打了过去。
响铃没一会儿就被接通了:
“爸爸。”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从中传来。
“哦,我的机灵鬼!我真是想死你了。”……“小淘气,让妈妈接电话好吗?”……“喂?嗯,我可能过几天回家,别告诉我们的宝贝……好吧,你已经听见了。嗯,爸爸爱你们。”
通话结束,卡洛斯将饮品一饮而尽,走出了餐馆。
他离开邓布维弗街,拐过班卡79号街角,最终停在了小队合租的公寓前。
公寓臃肿的身形隐匿在雨汽里,像一个狰狞的怪物。
晚上九点,约瑟夫早已洗漱完毕,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发着呆,手里随意把玩着那只录音笔。
也许——我应该给朱安带一点礼物……到时候我会穿一身帅气的西装,在她激动的时候一把抱住她,亲吻她……想想就很棒——
小伙子露出一丝傻笑,似乎已经想到了假期的美好生活。
嘿科恩!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研究一下那支笔吧!
他拂去那些杂乱的念头,一骨碌翻身起来,按下了那个播放键。
其中传来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勾住了约瑟夫颤抖的灵魂,使他的手指无法离开那个小小的按键。
……
第四十三遍了。
约瑟夫吞了吞口水。
他的身体好似冲了疟疾般抖着,似乎在为这个可憎的声音伴舞。
真见鬼……这难道是某种声波武器吗……还是什么洗脑电磁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些。
他应该把这个东西交给队长……不对……现在就送它去见上帝!
约瑟夫四下寻找着可用的东西,最终将自己的一小片哑铃片握在手里,一下下重击着。
录音笔与哑铃片在不断的接触中发出了不甘的咒骂。
“喂,约瑟夫,别敲了,大家伙都要睡了!”
他的门被敲响了——是雨果。
约瑟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变形的录音笔,大声回话:
“好的,我去扔个垃圾,马上睡。”
他将那个破东西狠狠扫入垃圾箱,打好包,推门而出。
雨果回到房间,将床头灯打开,坐在床边,小心地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小纸条——那是汤米写给他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祝雨果叔叔天天快乐。”
雨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将它又放回到了口袋里面。
“布莱登啊……”
雨果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个对自己无比高大的身影——
“走,雨果,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然后,那个英雄就再也没回来。
“伙计……你食言了。”
他闭着眼睛,无声说道。
……
“欢迎收听洛普森市天气预报。今天由阴转晴,晚上8点会有中转大雨,气温在19到15度之间,气温转凉……”
“该死!又有雨……”
大卫气急败坏的将车上的电台关闭。
“大卫,冷静些。这里的8月总是这么充满激情!”
雨果穿着一套轻型防弹衣,声音被涌入车窗里的风刮的七零八落。
“我已经五天没见到太阳了!”
约瑟夫抱着他那把M40A5狙击枪附和着大卫的抗议。
“你知道吗?这种事情放在我们那是很罕见的——”
卡洛斯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张过塑的文件页,皱眉看着。
“你们最近有什么进展么——关于这个教团,或是这个连环凶杀案?”
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米拉摇摇头,
“我跟大卫就那只野兽的痕迹与当地的相关部门已经交涉过了,他们说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已知生物的痕迹能够与它相对。”
卡洛斯皱眉。
那现在最有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整个洛普森市已经被亚维托完全渗透,要么就是军方……
卡洛斯打了个冷战,没有再想下去。
他相信军方不会害他们,但只将一支特种侦察小队配派到一个小城市助力调查这种事情他实属前所未闻。
——特别是对于这种烈度的事件——他们淡定的不像话……
嗯——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应该是在“观察”?
我每次汇报获得的唯一指示就是按计划行事……见鬼,他们绝对隐瞒了什么……
车子一路向前,终于来到了森林边缘的公路。
这条以波斯罗区为起始,终达慧更柏市的公路已经被铁丝网封索
铁丝网外停靠着几辆警车,但旁边的临时警哨中却有两名端着M4A1的士兵站在那儿。
那一定是个苦差事……
大卫看着走过来的两人,下车进行对接。
雨果坐在车里,,打量着两人的肩章——也是由三个银色三角形组成的谢尔宾斯基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