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线撕开雨幕，最终落融于了无边的黑暗中。

而黑暗中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如枯树一样的身影， 站在光线可以抵达的尽头处。

它就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哦……上帝——”

雨果嘴中低喃着，不敢相信的眨了眨自己的双眼。

这时，约瑟夫等人也跳过横木，来到两人身旁。

那个怪物动了下，随后缩入了未知中。

约瑟夫环顾之际，注意到了那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可在视线接触的一刹，他的目光就被牢牢锁定，无法移动分毫。

那个尸体面部的肌肉明明已经被基本撕扯干净，可嘴角向两侧拉伸的幅度越来越大。

“幻觉……幻觉……”

细微的瘙痒感从他皮肤下传来，使他忍不住抓痒。

“斯塔汀……瑞文纳斯……”

干涩的回响，再一次环绕在他的耳边。

他又重新想起了那份音频——那份他在公寓里听到了数次、令他心慌的秽物。

卡洛斯转头，他脸上泛起一层薄光，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看着众人，最后抿了抿嘴。

那个接近15英尺高的东西彻底将他的认知撕了个粉碎。

“那些疯子真的召唤出了一个……”

“恶魔。”

他的声音有些许发尖。

生物对食物链上端存在的那种最原始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离开这里！”

“嘎咕——！”

忽然间，一声咆哮从一侧传来。

在几人夜视镜白绿色的杂乱视野下，看见了一个快到模糊的巨影在视野内快速拉大一倍不止。

“开火！！！”

大卫的M249爆发出的嚎叫声同时与卡洛斯怒吼重叠。

一只只钢铁精灵发疯似的冲向那个生物。

“约瑟夫！”

话落之时，一颗达姆弹从身后冲出，咬向那个比猿猴还要灵敏的身影。

那个东西发出了惨痛的呼噜声，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汀塔斯……瑞文纳斯……”

约瑟夫快速拉动枪栓。

该死的！该死的！

他的手中全是冷汗，这一枪还是偏了，这对于现处境下是不可饶恕的重大失误。

它左肩胛出现了明显的扭曲，手臂就像节折断的树枝，无力的垂在树干上。

那东西冲到他们眼前，抬手惯向雨果的胸膛

约瑟夫的第二枪响了，与此同时的还有三枚烟雾弹、一枚瓦斯以及两枚破片手榴先后飞出。

“跑！”

卡洛斯厉喝。

雨果后滚躲过，大吼着将一梭子子弹全部送进了那个能将烟雾撑开的巨大身体里。

高爆榴弹的火光贪婪的舔食着黑暗，巨树哀嚎着向一旁倒去。

怪物捂着脸，发出令人不安的喘息声，犄角上缠绕的布条燃起火焰，狰狞如魔鬼。

大卫后退着，机枪尖啸着试图压过那诅咒般的喘息声。

短暂的光芒重新被压了下去，而那只怪物也不见了踪影。

卡洛斯全身发软——肾上腺素努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雨果的脸色凝重，低声说：

“还是走散了。”

卡洛斯将脚从湿滑的泥地中拔了出来，苦笑：

“先隐蔽吧，我们现在经不起任何损失。”

雨果紧了紧手中的步枪，抬起右手在胸前架出了一个十字架：

“上帝啊，保佑我们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并肩行走在林间，可没一会儿，恶魔的呜咽声再一次响彻在两人耳边。

“嘎咕——”

……

米拉与约瑟夫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无语。

“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木屋了。”

大卫从一旁的小丘上下来。

没有人回答。

约瑟夫用手擦了擦流出的鼻血

……不行，朱安还在等我。

他看向米拉。

在黑暗中，女孩只有一个模糊的蠕动影子。

突然，一股异香飘来——它很香——香的约瑟夫想要干呕，却让他干涸的躯体再一次跃动起来。

唾液蓄满他的口腔。

约瑟夫吐出一口口水，在黑夜的掩护下，无人发现他的双眼已经附上了一层病翳。

米拉呆坐着，手尖似乎有些麻木。

“大家这是怎么了？”

大卫试图化解降到冰点的氛围，

但黑暗中回答他的只有粗重的喘息，以及不断抽鼻子的声音。

“伙计们冷静点，它不是也怕我们手中的家伙吗？”

大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约瑟夫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远处。

“约瑟夫，你去哪？”

大卫一把拦住约瑟夫。

约瑟夫低着头，含糊的声音从他口中挤出。

这时一声恐怖的啼鸣声打断了约瑟夫的嘟囔，回荡在山林间，但很快被蜂拥而来的暴雨掩埋。

“不行，这里不能呆了……”

大卫皱眉。

“米拉，约瑟夫，走。”

米拉点点头，

“快点！”

她拍了拍约瑟夫，

“她还在等你，不是么？”

……

卡洛斯将枪口放下，紧张地盯着前方。

雨果的左臂已经消失了，鲜血混杂着雨水，浸染了他的半边衣服。

雨果喘息着，用右手艰难的摸了摸左兜，随后看向卡洛斯。

“它一定在周围。走，我掩护你离开。”

“不行，贝格曼！你他妈的想死吗？”

卡洛斯咆哮着，战术手电打在雨果的胸口上，让他睁不开眼。

又是那种细碎的窸窣声。

雨果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用那只手臂狠狠推了把卡洛斯，大吼道：

“你他妈的快走，我现在连枪也没！我已经废了，你懂吗？带着我只会拖累你！”

他喊的声音很大，貌似不只是对着卡洛斯一个人说的。

看着那双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将喘着粗气的卡洛斯拉近，低声说，

“走，卡洛斯……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记得你自己说的什么吗？——保持有生力量。”

卡洛斯感觉到自己手中被塞入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那好像是雨果的军牌。

“带着这个，我晚点找你汇合。”

雨果拍了拍卡洛斯，又拍了拍腰间那一块鼓鼓囊囊的东西——那是一枚高爆手雷。

卡洛斯眼圈发红，

“答应我，活着。”

雨果笑了笑，随后转身进入了森林。

雨果好像轻松了很多。

“雨果叔叔，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呀？”

一个小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的玩具在灿烂的阳光下镀着一层金芒。

“那是汤米•布莱登——他战友的唯一孩子。”

“我……”

雨果低声呢喃着——就像当初他出门时每次对汤米的许诺那样，对着自己说，

“我执行完这次任务就回来了。”

他一个人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尽管步伐踉跄

“嘎咕——”

呜咽从他身后响起。

他以前从来不理解，为什么索夫克博•布莱登会宁愿牺牲自己去换他人存活——但现在他好像理解了。

他停住脚步的瞬间，将手雷拉开。

“恶魔，我现在就送你回地狱。”

火光像是天使的审判之剑，带着愤怒的呐喊，点亮了一角。

……

爆炸声吸引了木屋中三人的目光。

“队长他们在那！”

大卫指着传来爆炸的地方。

米拉心中一沉，

糟了……队长他们出事了。

“走。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带回信息，而不是去找他们。”

大卫转头，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是队长他们……”

“够了，你还不明白吗？离开这里，活下去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我母亲的病是雨果托关系才看上的，我妹妹的安全是队长保护的！我比你更不想他们出事！”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激动，米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约瑟夫也病着，不是吗？”

她指了指一旁昏迷的约瑟夫——他刚刚突然倒了下去，额头滚烫。

大卫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躺在木桌上的约瑟夫，最终忍了下来。

……

卡洛斯穿行于森林中，血腥味早已充斥了他的口腔。

背包已经被他丢弃了，他只求用最快的速度跑出这里。

他拨开一片草丛，双脚一倾，猛地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该死的……

卡洛斯吃痛，他爬起身，从腰间摸索出了最后一支肾上腺素，对着自己的手臂扎了进去。

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挣扎着起身，向前方走去。

扒开植丛，又有一具尸体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女尸——她正面朝上，周围散落着弹壳，左手死死握着一把冲锋枪；

她从胸腔到小腹有着一条完整的口子，双乳与大量的内脏已经不翼而飞，就像是一只等待着被塞入食物的火鸡。

尸体的双眼静静地盯着天空，而脸上却露出着奇怪的微笑。

来吧，你饿了。

异香在他的鼻子里流转，最后旋转在那具女尸上。

卡洛斯突然感觉到自己好饿，好想吃掉什么东西……

……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阴冷的气息在轻机枪的压制下，渐渐稀释。

枪声过后，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卫咬了咬牙，对米拉说，

“我去拖住它，你赶快带着约瑟夫离开——不然我们都要困死在这。”

他说完，就进入了森林中。

米拉把约瑟夫往肩上顶了顶，

“你一定要撑住。”

……

约瑟夫在模糊中睁开眼。

他好像看见了朱安。

“嘿，亲爱的，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我这是……

朱安将食物摆上桌，声音缥缈，

“该吃中午饭了……尝尝我新学的。”

一切是那么熟悉，恍如昨日。

约瑟夫下意识的低头，发现餐盘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块三分熟的牛排。

“好。”

他用刀将不断扭动的牛排切开，鲜美的汤汁在齿间回荡。

随后——他听见了牛排的惨叫。

他身体猛然一震，低头，看见自己嘴里好像在叼着什么。

米拉趴在自己身下，后脖颈已经血肉模糊。

森森白骨在掉地上的手电的白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刺眼；像手撕面包一样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不……不……

我刚才干了什么？

约瑟夫呕吐了起来，呕出的东西是紫红色的，粘稠的。

大块的东西卡在了约瑟夫嗓子中。

他将手伸入嘴巴，抓住那条光滑细腻的东西，将它从嗓子中一点点拉了出来。

那是条肌肉。

约瑟夫发着抖，看着那个抽搐的身体。

良久，他将腰间的手枪拔出。

或许因为手上沾满了粘液与血的缘故，却没有握住。

枪摔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像是对他的无情耻笑。

他跪在地上，用双手摸索着捡起枪，颤抖着举起枪，瞄准了米拉。

“对不起，对不起……”

约瑟夫不断摇头。

不断滴答着粘稠液体的嘴中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告饶。

他将手搭在枪的扳机上。

“可是说好了，一定要请我们去参加婚礼。”

“对了，这是祖母给我做的蛋糕，和大家伙一起吃吧。”

“以后叫你帅哥怎么样？哈哈哈，这真是一个好外号……”

米拉死了，是他杀的。

枪声响起。

约瑟夫站起身，将破损的头盔摘下，看着屹立在雨夜山丘上沉默的悼默者们，张开嘴，将枪身死死顶在上颚上。

他大声尖嚎着，再次扣动了扳机。

录像机的红点闪烁着，记录下来了那个向后倾倒的年轻身影。

大卫猛然回头，他好像听见了隐约的枪声。

他脸色巨变，回头冲向那个声音所在的位置，可声音很快就被雨水们疯狂的掠夺开。

该死的……

大卫无力地握了握手中的枪，眼中布满了血丝。

雨珠像一只只的眼睛，驻足于任何位置，无时无刻不注视着大卫的一举一动。

“出来！……你他妈的出来！”

大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干嚎，那声音却像是垂死的哀鸣。

“嘎咕……”

低沉的声音，像是幽灵一样，摸上了他的脸颊，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逐渐的，声音从无意义的低语变成了某种具有特定频率的调子。

“我爸爸可是大英雄，他是与美国队长一起抓过坏人的超人。”

露西•施耐德——他的女儿稚嫩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

大卫站在讲台上，牵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笑容满面。

“我叫大卫•施耐德，是小露西的英雄……”

大卫把轻机枪扔在泥地里。

他将自己的战斗匕首从右兜里拔了出来，反握在手里。

还不错。

他掂了掂这把刀，裂开嘴，闭上眼睛。

一股蛋白质的糊味儿探入了他的鼻腔

巨大而焦黑的手掌稳稳搭在他的左肩，缓缓收紧。

身体被一寸寸地压爆，他的小半部胸膛碎裂而形成的骨片如刀般没入他的肺叶。

“来玩一个比反应力的游戏吧……”

大卫怒吼着，快速转身，将刀向后扎去。

“以上帝之……”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飞起。

……

卡洛斯沉默地走在低洼的山谷中，手里握着那把将自己舌头割掉的战斗匕首。

鲜血被他一次又一次吞入肚子里面，太阳穴在抽痛中不断跳动。

那种心脏收缩的失重感又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命运的终点。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雨果•贝格曼的军牌。

他忽然感到好闷，兴许是失血过多吧。

森林的腹地很少有开阔的地带，这就是其中之一。

卡洛斯疲惫的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随后找了块石头，靠在上面。

很可笑不是么？

军方，隐瞒了它——隐瞒了最危险最离奇的东西。

湿润的草叶撩拨着他布满伤痕的手掌，痒痒的。

他明白，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他就一定站不起来了。

他的身体早已燃烧殆尽。

他——卡洛斯•温多利是一名优秀的战士，绝对听从军方的安排，拿过很多的奖章与功勋。

但

他也是一名失败队长。

一位不负责任的父亲。

一位不称职的丈夫。

他用手将枪从腰间拔了出来，细细的抚摸，随后缓缓将其抬到自己的太阳穴。

“……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陪我去自游乐园啊？”

“爸爸，今天我要和我的小狗朋友潘妮一块睡觉，可以吗？求您了……”

“爸爸，晚安。”

卡洛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尽量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句子，

“希望你今天做个好梦，小淘气。”

枪响了。

随后那只握着枪的手，重重的落在了身边的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