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是在灰色港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本来是要去接应伤员的。
但路过这条巷子时,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医生的本能不允许他放弃任何一个伤员——哪怕是敌人。
他停下脚步。
一个身影倒在血泊里。
莫惊春走进去,蹲下。
那是一个孩子,身形看着只有十二三岁。
衣服是破的。
领口被扯开,扣子少了两颗。
“……小朋友?”
他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反应。
莫惊春伸手,拨开挡在他脸上的头发。
第一眼,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第二眼——
右眼眶是空的。
血从里面流出来,糊了半边脸。
他的手停住了。
接应的伤员被送走之后,他又回了那条巷子。
那个孩子还在。
莫惊春蹲下来,把人抱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
协议第七医疗中心
他用自己的积分,换了一个顶级的机械义眼。
“……会很疼,忍忍。”
那个孩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莫惊春的手很稳。也很凉。
他没见过会有一个孩子出现在那种地方。
也没见过一个被挖了眼睛、衣服被撕烂的孩子,躺在那里。
他本是很顽皮、很吊儿郎当的一个人。
但他今天……怎么都笑不出来。
就算笑了,也比哭还难看。
“你叫什么名字?”
“疼就说啊。”
“你住哪?送你回去?”
……
那个孩子始终一言不发。
但他的左眼,一直流着泪。
莫惊春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回头。
他是去接应伤员的。任务完成就该走。
灰色港的巷子那么多,死在那里的人那么多,他一个协议员工,又不是救世主。
但他还是回去了。
大概是那双眼睛吧。
一只已经没了,另一只还在流泪。
安安静静的,不出声。
比他见过的所有伤员都安静。
安静得让他觉得,如果不回去,这个孩子就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变成一具尸体。
义眼装好的时候,监护仪响了一声。
那个孩子终于动了动,左眼还是湿的,睫毛黏在一起,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名字。”
莫惊春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没有回答。
但那只完好的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不是感谢,不是求助,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等下就会变成幻觉,或者变成另一个要伤害他的人。
莫惊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就那样蹲着,让那个孩子看。
过了很久,久到他膝盖都麻了,那个孩子才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新装的义眼里。
义眼的接口轻微地颤了一下——它在流泪的时候启动了防水模式。
莫惊春看着那行眼泪,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滴泪。
动作很小心,怕碰到新装的义眼,也怕碰到别的什么。
“不问了。”
他说。
“等你想说再说。”
那个孩子没有回应。
但莫惊春能感觉到,他擦掉眼泪的时候,那张小脸,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像是流浪太久的猫,在梦里以为找到了可以取暖的地方。
莫惊春在那张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个孩子醒了。
左眼是湿的,右眼是新的,正缓慢地、笨拙地聚焦。
他看见莫惊春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愣了很久。
然后伸出还带着留置针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莫惊春垂在额前的头发。
莫惊春醒了。
那个孩子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别过脸。
“……池妻。”
声音沙哑。
“什么?”
“名字。”
那个孩子——池妻。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新装的义眼。
“池妻。”
莫惊春看着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小的、倔强的背影,笑了。
是他这一整天,第一次笑。
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它流下来。
“池妻。”
他念了一遍。
“好听。”
后来池妻总是说莫惊春贱,说他不正经,说他笑起来欠揍。
但他从来没说过,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他只是不说。
就像莫惊春也从来不说,那天晚上他回头,是因为路过巷子时,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风,又像是哭。
他停下来,才发现那不是风。
是一个孩子在流血的时候,把所有的疼都咬碎了咽下去,只漏出那么一点声响。
但就那一点,已经够了。
够他停下脚步。
够他回头。
够他蹲下来,拨开那些脏兮兮的头发,看见一双没了光的眼睛,和另一只正在流泪的眼。
然后他把那个孩子抱起来。
很轻,轻得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栽在这里了。
——
莫惊春第一次逗他,是在那个孩子完全可以社交后的第三天。
他想让他活一点。
不要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活的意义。
哪怕是对他发脾气也好。
“你这小尖耳朵我能碰吗?”
“多吃点,瘦得跟小猴子似的。”
他点了点池妻的耳朵。
池妻的身体顿时颤了一下。
“你有病吧!”
刚骂完,他就愣住了。
“……”
是一阵吸气的声音。
他害怕了。
莫惊春也愣住了。
这是池妻第一次骂人。
他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
“我……”
“对不起嘛……不碰了不碰了。”
过了半分钟,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右眼的瞳孔收缩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而左眼——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斜而下。
“怎么了?”
他刚问完,就知道了。
池妻害怕了。
怕他翻脸,成为第二个伤害自己的人。
“……我先出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两颗糖,放在了床边。
一颗是青提味,一颗是桃子味。
在他离开后,池妻缩在床边。
过了几分钟,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了那两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