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往深处沉下去,古堡檐角的灯火一层层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地廊石阶,却怎么也照不散天边堆叠碾压的暗云。云层厚重得像浸了墨,死死压在整片天穹上,连晚风都裹着一股沉郁的冷,吹得窗棂轻轻发响。
苏禾去往前殿和几位统领议事,偏殿门外由婉柔贴身守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少年清浅匀净的呼吸声,轻轻漾在暖黄的灯火里。
他独自坐在软榻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布料,一下又一下。身上衣料厚实,殿内暖意充足,本该安稳沉静,可心底偏偏凭空冒起一股莫名的燥热。那热不浮在体表,是顺着血脉钻进骨缝里的闷涌,像有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正被这暗沉夜色、被逼近的墨月,一点点轻轻叩醒。
窗外风声骤然一紧,穿廊而过,带起一阵低哑的呼啸。
少年身子莫名轻轻一颤。
不是畏寒发冷,是一种极其遥远、晦涩又陌生的悸动,从灵魂深处慢慢浮上来。像远方有一道无声的呼唤,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尘封过往,轻轻勾着他的心神;又像有一缕本能的引诱,缠在意识边缘,挥不开、抓不住。
心底藏着浅淡的惧意,可那份惧意底下,又藏着一丝不该有的熟稔,仿佛这躁动、这呼应,本就刻在他生来的骨血里。
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掌心之下,心跳沉得异常,每一次起落,都沉甸甸撞在胸腔里,遥遥回应着暗处某道低沉隐秘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
“我到底……是谁?”
他低声喃喃一句,嗓音轻得快要融进夜色里。这个问题压在心底许久,模糊、迷茫,没有答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路,道不明根源。
就在这时,窗外暗影一闪,快得近乎无痕。
一道极淡的黑影贴着墙根掠过高窗,周身裹着阴冷粗野的戾气,是狼族派来潜入探查底细、摸清殿内布局的细作,专挑夜深人静时偷偷窥探。
门外守着的婉柔瞬间绷紧心神,指尖当即凝起一缕清冷灵力,腰身微沉,随时准备出手拦截、震慑来人。
可下一瞬,榻边的少年忽然猛地抬头。
他眼底依旧干净澄澈,温顺柔和,没有半分凶光,神色也依旧是平日里依赖柔软的模样。偏偏就在抬头那刹那,一缕极淡、藏在骨血里的威压,无声无息从他周身漫溢而出——不凌厉,不汹涌,却带着天生居高临下的慑人底气。
窗外那道黑影,当即僵在半空。
细作浑身汗毛倒竖,四肢瞬间僵得动弹不得,心底涌起极致的恐惧,像是撞见了血脉里天生敬畏的本源,连呼吸都不敢深吸一口。那股威压沉甸甸压在身上,能直接碾碎所有窥探与歹念,他来不及多想,连踪迹都顾不上掩藏,几乎是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往后退,拼了命逃离这片范围,半点不敢停留。
殿内,少年压根没察觉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只觉得心口那股闷燥忽然散了大半,周身松快下来。他慢慢垂下头,安安静静坐回原处,目光落在门口,安安稳稳等着苏禾回来。
门外廊下,婉柔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清清楚楚感知到了那一缕气息——绝非人族修行的灵力,也不是血族的阴寒诡气,更不是狼族的野性戾气。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刻在本源里的震慑,仅凭一丝余温,就能把久经暗处勾当的狼族细作,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这藏在少年身子里的隐秘,深到离谱,玄到莫测。
她不敢深想,不敢随意揣测,更不敢对外声张半分。只悄悄攥紧掌心,压下眼底所有惊澜,默默守好这道门,把今夜的异动悄悄藏起,烂在心里。有些秘密,不该由她来拆穿,不该由她来多言。
没过多久,廊道深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禾议事归来,推门而入。她身影刚落进殿内,坐在榻上的少年立刻抬眼望过来,眼底瞬间亮起柔和的光。方才心底所有晦涩躁动、莫名心悸,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温顺与满心依赖。
“你回来了。”他轻声开口,语气软乎乎的。
苏禾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温柔贴上他的额头,指尖轻探温度,眉峰微微蹙起:“有点发烫,身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累着了?”
“没有的。”少年轻轻摇头,伸手攥住她微凉的掌心,牢牢贴在自己手心,老老实实开口,“我身子好好的,就是刚才一直想着你,有点担心外面会不会很乱。”
苏禾望着他一双澄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只当是墨月将至,局势紧张,引得人心不安,只当是他心思细腻,默默牵挂自己,全然没料到方才殿内发生的隐秘变故。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小心翼翼护在身边、看起来柔弱单纯的少年,
仅凭一缕沉睡未醒的骨血压迫,
就轻而易举吓退了一头心怀歹意、偷偷潜入探查的狼族细作。
墨月一天天逼近夜空,暗处的风浪越涌越急。
藏在他骨血里的古老本源,正在顺着逼近的暗月,一点点缓缓苏醒。
而他自己,尚且懵懂无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