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挨着他缓缓坐下,目光始终凝在他脸上,眉宇间缠着化不开的轻愁。
方才在前殿议事,各方探子传回的密报堆了厚厚一叠:狼族在边境山林集结愈发频繁,暗哨摸到古堡外围三里之外,夜里隐隐有狼嚎连成一片,分明是蛰伏多年,就等着墨月悬空、结界最弱的那一刻,彻底撕破防线,大举来犯。
满城防务、兵力调配、物资粮草、符咒阵法,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头。可翻遍满心杂念,最挂心、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城外蓄势待发的战火,而是眼前这安安静静靠着她的人。
“真的不难受?”
她又轻声追问了一遍,指尖细腻微凉,轻轻贴住他的脸颊,仔细感受那一丝残留的发烫。方才进门时触到的温热还清晰记得,半点不敢放松。
少年被她指尖一碰,身子轻轻颤了颤。心底那股藏在骨血里的莫名燥热,竟奇奇缓缓压下去几分。他抬眼望着她满是担忧的眉眼,用力摇了摇头,努力挤出安稳温顺的神色:“真的没事,就是屋里关得久了,有点闷而已。”
他不敢说实话。
她已经要扛下整座古堡的安危,要应付虎视眈眈的狼族,要排布所有兵力、守好所有防线,早就心力交瘁。他不能再添乱,不能再让她分出多余心思惦记自己,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异动。
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不添麻烦,不拖后腿,做她最安稳的牵挂,不是最沉重的累赘。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声响柔和,分寸得当。
婉柔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轻步走进来,垂着眼,气息恭敬,低声回话:“女王,这是顾先生特意吩咐药庐熬的安神固气汤。药性温和,不凉不烈,只养神稳脉,小身子弱,夜里饮一盏,睡得能踏实些。”
苏禾伸手接过瓷碗,指尖轻碰碗壁试温,又用勺尖轻轻刮过碗沿,吹散热气,确认温度刚好温润不烫,才慢慢凑到少年唇边,语气温柔得能化开:“乖乖喝一点,安神定绪,夜里睡得安稳。”
少年没有半分抗拒,乖乖张口,顺着她的动作一口一口饮下。汤药带着淡淡的苦意,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可被她这样细心照料、耐心投喂,心底那点涩意全都散了,反倒漫出细细甜甜的暖意,裹着心口软软的。
可汤药入腹没过片刻,异变悄悄翻涌上来。
原本暂时沉寂下去的那股躁动,竟顺着药性慢慢抬头,在血脉里轻轻窜动。不是皮肉疼,不是筋骨痒,是一种深埋本源、古老又原始的悸动,像被无形之物勾动,顺着经脉缓缓冲撞,轻轻震颤,藏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一点点绷得泛白,指尖微微发颤,硬生生压住那股异样。
苏禾眼尖,瞬间捕捉到他细微的紧绷,眉头当即一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少年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就是……忽然有点心慌。”
苏禾当即放下空碗,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顺着,力道轻缓,满是安抚:“别怕,我一直在。”
“屋里里外外结界加固了好几层,密不透风;石缨与阿山亲自守着四面城门,日夜轮值,半点疏漏没有;顾清禾在外统筹所有防务、密报与粮草,把一切隐患都拦在外面。”
“谁也闯不进来,谁也伤不到你。”
她只当他是心思敏感,听得见外面的肃静,感觉得出大战将至的紧绷,心里存了怯,怕即将到来的战乱风波。
唯有少年自己心里清楚——
他怕的从来不是狼族的刀兵,不是墨月的凶险,不是城外的厮杀。
他怕的是自己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随时会苏醒的力量;怕那深埋骨血的东西突然爆发;怕自己失控失态,一不小心伤到最珍视的人;怕好不容易留住的温暖,被自己亲手毁掉。
窗外风声愈发凛冽,卷着夜色撞在窗棂上,发出低低的闷响。远处长廊里,传来侍卫整齐换岗的脚步声、甲叶轻碰的脆响,一声一声,都在提醒着:全城皆在紧绷,全员皆在备战,那场宿命般的墨月之战,已经近在眼前。
少年轻轻埋进苏禾温暖的肩头,闭上双眼,把所有慌乱、不安、悸动全都藏在眼底,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的骨血里藏着何等神秘的过往。
不管这身体里,沉睡着多么可怕、多么陌生的力量。
这一次,我再也不能倒下。
我要牢牢守着你。
哪怕耗尽所有,哪怕粉身碎骨,
也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墨月之夜,一日比一日逼近。
藏在他骨血深处的沉睡力量,正顺着渐浓的夜色,顺着悬空的暗月,一点点,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