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第一缕微光还没穿透云层,整座古堡就已经在一片紧绷中彻底苏醒。
晨间的风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穿过城墙缝隙,卷来远处隐约的狼嚎。昨夜的风声还在耳边回响,今日醒来,空气里的肃杀更甚——那不是错觉,是整座城池都在悄然绷紧。
城墙上,石缨与阿山亲自带队巡查。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听得人心里一紧。侍卫们手持兵刃,眼神锐利,来回巡视,每一块城砖、每一处垛口、每一个暗哨,都被反复检查,半点疏漏都不允许。
防线被重新排布,暗哨前移,外围结界全面激活。平日里略显闲适的古堡,此刻彻底化作一座戒备森严的壁垒,只等一场无人能避开的风暴。
顾清禾则守在法阵中枢。案上堆积着一叠又一叠的密报、符文、结界石图纸。他脸上没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神情凝重到近乎肃穆。一批批符文被连夜赶制,一层又一层的结界被加固,墨月越近,空气里的沉郁就越重。他指尖在阵法图上快速演算,嘴里不停吩咐手下调配石料、激活法阵,每一个指令都沉稳有力,背后却是沉甸甸的压力。
偏厅里,少年早早便醒了。
他醒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指尖轻轻搭在身侧,他慢慢坐起身,呼吸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世界。
他起身走到窗边,没有立刻掀开帘子,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晨光微弱,城墙上的侍卫已经就位,那抹挺拔的身影在微亮里看得一清二楚。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躁动,比昨夜更清晰、更真切了。
不是皮肉的疼,也不是血脉的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
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天色一起苏醒,跟着云层一起压暗,跟着夜色一起浓稠。
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整块未雨的云。
苏禾的声音就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温柔:“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回头,就看见她穿着素色的常服,脚步轻得像一片叶,走到他身后,轻轻将一件柔软却厚实的外衫披在他肩上。衣料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覆在肩头,瞬间驱散了晨间的凉。
少年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头猛地一紧。
“你一夜没睡吗?”
“眯了片刻。”苏禾在他身边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语气轻得像风,“不碍事的。”
她不会说,方才天未亮,前殿就传来了加急消息——
百里之外,山林已被狼族大军彻底占据。营帐连绵数十里,火光隐约,无数狼族战士环伺,只等墨月升空那一刻,结界灵力最弱,他们便会全线压境,破城、焚寨、覆灭整个血族。
这一次,来势汹汹,势在必得。
狼族像是蛰伏了整整一世,憋足了劲,要在今夜,彻底掀翻这片天地。
少年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不算宽大,指节却微微发白,力道攥得极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决心,都一点点传过去。
“我会陪着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心上,认真得不像半句玩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苏禾心头一暖,指尖被他握得暖暖的。她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攥住,掌心相贴,暖意无声传递。
“好。”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声。婉柔端着早早备好的早膳走进来,瓷碗触碰的声响极轻,她垂着首,气息恭敬,低声回话:
“女王,顾先生特意差人来传讯,说今日需您亲往法阵中枢,确认最后一道封印的符文,不能有半分差错。另外……石统领也在殿外等候,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非要等您亲自过目。”
苏禾眸色微微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缓缓起身,衣摆不沾风尘,动作稳得无声。回头看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怕这一去,凶险难测,怕他一个人留在偏厅,暗处的风浪太过刺骨。
少年读懂她眼里的牵挂,轻轻点头,眼神却比往常更稳。
“我去去就回,你在屋里等我。别乱走,也别靠近窗边,乖乖待着,嗯?”
“嗯。”少年应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温顺软乎乎的笑意。他只是望着她,眼神清澈,又异常执拗,像已经把决心悄悄钉在心里。
“你一定要回来。”
苏禾心口轻轻一揪,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温度柔软。
“我答应你。”
门被轻轻合上,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屋内再次只剩下少年一人。
他走到窗边,指尖缓缓抵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微凉,带着山林的湿气,也带着远处更浓的肃杀。
天边的云层,越来越暗。
风越来越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月……要来了。
他不知道那轮月亮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那轮月亮唤醒什么,不知道身体里沉睡的力量会让他变成谁,不知道今夜的古堡、城墙、灯火、还有她,会面临怎样的风暴。
他只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他不能再躲。
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被护在身后、只会害怕、只会发抖、只会眼睁睁看着她扛下所有风雨的人。
这一次,他要站出来。
哪怕只是站着,哪怕只是守在门边,哪怕只能替她挡住一丝风、一点寒。
他也要在。
体内那股力量,像是听见了他的决心,在沉睡中轻轻翻滚了一瞬。
不是狂暴,不是失控。
像是在回应他。
像是在告诉他——
别怕,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