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离去之后,整座偏厅瞬间落进一片死寂里,静得能听清指尖落木的轻响,静得连呼吸都格外分明。
少年没有退回软榻安坐,只静静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轻叩着凉凉的木窗棱。晨光被层层乌云挡得稀薄,透进来的光发灰发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衬得周遭愈发压抑。
身体里那股藏了许久的异动,此刻再也压不住,一点点清晰地冒出来。
早已不是最初那点若有若无的燥热,也不是夜里浅浅的心慌。如今它跟着脉搏一起起落,像一道沉钝厚重的鼓点,稳稳敲在血脉深处,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跟着沉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干净,骨节纤细,身形单薄,看着和寻常温顺少年没有半点差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皮肉之下,骨血之中,有一样沉寂了千百年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不带凶煞,不存疯狂,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只漫着一股极古老、极深沉、刻在本源里的归位感。
像是漂泊太久的魂,终于要循着宿命,回到本该站的位置。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婉柔端着一盏温凉适口的清水走进来。她垂着眼,分寸得当,可抬眼瞥见窗边那道背影时,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住了。
那身形依旧瘦弱单薄,看着无害又温顺,可周身若有若无飘出的一缕气息,沉得吓人。
不是杀气,不是阴冷,是一种居高临下、自带本源威压的厚重,让她下意识心生敬畏,连靠近都不敢贸然。
她压下心底惊澜,站在远处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又谨慎:“小公子,喝点水润润喉吧。”
闻声,少年缓缓回过头。
眼底依旧是平日里的温顺柔软,清澈干净,带着浅浅的暖意,方才那缕慑人的厚重气息仿佛从未存在,不过是窗外风声扰出来的错觉。
他轻声应道:“多谢。”
话音落下,他刚抬步想要上前接水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全身。
不是头疼欲裂,不是浑身乏力,是整副身躯都像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扯、牵引,神魂发飘,血脉翻涌,脚下瞬间虚软无力。
几乎是同一刹那,窗外的风骤然狂乱起来。
原本还算平缓的晚风陡然变烈,卷着尘土掠过屋檐,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城墙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侍卫压低的惊呼,夹杂着甲胄碰撞、传令喊话的急促声响,隔着层层院落飘过来,格外刺耳。
婉柔脸色瞬间煞白,当即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慌张:“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
少年伸手死死扶住冰凉的窗沿,指尖用力,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脸色一瞬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透明。
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难受,道不明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只清清楚楚感知到——
外面有东西在和他呼应。
有一道藏在血脉深处的羁绊,隔着山林、隔着城墙、隔着层层戒备,正在疯狂呼唤他、牵引他。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
跨过百年沉浮,跨过生死别离,跨过所有被封存的记忆,依旧斩不断、灭不掉的血脉共鸣。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异样声响。
不能慌。
不能乱。
不能让苏禾忙着镇守防线、应对大敌的时候,还要分心牵挂他。
不能在她拼尽全力护住整座古堡的时候,自己反倒成了最拖累她的软肋。
婉柔急得眼眶发红,伸手想去扶,又忌惮他身上莫名翻涌的气息,不敢贸然触碰,语气越发急切:“小公子!您撑住!我这就去通报女王!立刻请她回来!”
“别去。”
少年猛地抬眼,声音轻得发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别去打扰她。我没事,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沉下心,压住神魂里的纷乱,硬生生收拢体内翻涌的气息。
格外奇异的是——
随着他这道执念落下,那股躁动不休的血脉共鸣,竟然真的慢慢平缓下来,一点点收敛,不再肆意冲撞。
仿佛这沉睡千年的古老力量,天生就愿意顺着他的心意,听他的号令。
窗外狂乱的风也渐渐歇了,慢慢恢复平静。
远处城墙传来的惊呼彻底消散,只剩下守军有条不紊的传令声、巡防脚步声,稳稳落地,重新归回严谨的戒备。
婉柔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强撑安稳的少年,心底的猜测越来越沉,越来越清晰,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半点疑惑都不敢外露。
这位小公子身上藏的秘密,太重、太深、太骇人。
早已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静静隐瞒,守好这一方安宁,绝不轻易揭穿分毫。
少年慢慢松开攥紧窗沿的手,指尖早已泛白,掌心染着凉意。他看向满心担忧的婉柔,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安抚:“你看,我真的没事,已经好多了。”
可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彻底铺展开来,天边层层堆叠的乌云深处,忽然悄无声息掠过一缕极淡、极冷的暗赤色微光。
浅得几乎看不真切,转瞬即逝,却透着刺骨的宿命感。
所有人都还在防备即将升空的墨月,殊不知,那轮暗月早已开始渗透阴影,侵染整片天地。
墨月,已然悄悄渗影,步步逼近。
与此同时,少年体内沉寂下去的力量,再一次轻轻微动。
这一次,没有躁动,没有慌乱,没有漫无目的的共鸣。
只剩纯粹的警惕,深沉的戒备,还有一份刻进本源、坚定不移的守护之心。
他清楚地知道——
接下来,该轮到他,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