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寂静像是凝固了一般,连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都显得格外沉闷,唯有少年与自己交错的呼吸声,轻浅却清晰地回荡在屋内,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始终坐在桌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也浑然不觉疼。顾清禾方才那几句隐晦又沉重的话,像一根细弦,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拉扯打转,挥之不去。
不受控制……
伤害她……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么可能伤害苏禾。
那个在他濒死无助、满身狼狈,连意识都快要消散的时候,俯身将他捡回古堡的人;那个怕他冷,亲手为他披上柔软衣袍,怕他饿,日日叮嘱人备好热食的人;那个把他护在掌心,将所有外界的风雨、暗处的凶险全都挡在身后,连一丝一毫的惊扰都不肯让他沾染的人。
苏禾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都想要守护的珍宝,是他连碰都怕碰碎的温柔,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忍心,做出伤害她的事。
可这份笃定,在身体里那股陌生又强大的力量面前,又显得格外无力。那股力量蛰伏在他的骨血里,时而躁动,时而沉寂,时而带着慑人的威压,时而又温顺得听他心神指引。它太过神秘,太过强大,强大到让心思通透、见多识广的顾清禾,都忍不住流露出忌惮与担忧。
他渐渐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过往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身体里藏着的这份隐秘,早已将他和寻常人划清界限。他就像一个怀揣着未知炸弹的人,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却偏偏不知道这炸弹何时会引爆,何时会失控,何时会伤到身边最在意的人。
少年慢慢低下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惶恐。
他从来都不怕危险。不怕来势汹汹的狼族,不怕即将升空的墨月,不怕城外即将到来的刀光剑影,不怕那些明枪暗箭的凶险。他连死都经历过,又怎么会怕这些战火纷争。
他唯独怕的,是自己失控,是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是自己变成那个伤害苏禾的隐患,是自己亲手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稳。
他怕自己成为苏禾的累赘,怕自己成为攻破古堡的软肋,怕自己让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人,最后因为他而陷入险境。
这份惶恐,比任何凶险都要让他煎熬。
屋内的灯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不安在心底蔓延,任由那股陌生的力量在血脉里轻轻蛰伏,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陪伴。
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往暗沉里坠,门外终于传来了那道熟悉的、轻缓又温柔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长廊,一步步靠近偏厅,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少年的心尖上。
原本满心惶恐、低垂着头的少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生机,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所有的不安、纠结、惶恐,在听见这脚步声、看见那道即将推门而入的身影时,尽数被压了下去。
他的眼里,只剩下满心的期待与依赖,只剩下那个让他安心的人。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苏禾缓步走了进来。
连日来的防务筹备、法阵加固、军情商议,早已耗尽了她大半的精力,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连身形都透着几分紧绷。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屋内少年身上的刹那,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凝重、所有的肃杀,都在一瞬间尽数柔化,化作满眼的温柔与缱绻。
“让你久等了。”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坐下,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平日里执掌古堡的凌厉,只剩下满心的牵挂。伸手便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温柔细腻,轻轻贴着他的肌肤,仔细试探着他的体温,生怕他再有丝毫的不舒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没见婉柔在身边伺候?”
“顾先生说前殿送来了应急药材,让婉柔前去清点入库,交代她务必仔细,不能出半点差错。”少年轻声回答,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满是纯粹的依赖,“我没事,一直都好好的,半点不舒服都没有。”
他刻意压下了所有的异样,半句不提方才顾清禾的到访,半句不提自己内心的煎熬与惶恐,半句不提身体里力量的躁动。他不想让本就疲惫不堪的苏禾,再为他添半分烦忧,不想让她在应对城外万千凶险的同时,还要分心牵挂他的状况。
苏禾静静望着他那双清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刻意藏起的一丝异样,终究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戳破。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化开,像是在安抚一只乖巧又不安的小兽。
“放心吧,城内所有的法阵与结界,都已经彻底加固完毕,符文贴满了城墙各处,结界石也全都蓄满了灵力。石缨和阿山亲自带着侍卫,分守四面城门,日夜轮岗,戒备森严,狼族就算来势汹汹,也绝对闯不进来。”
她语气轻柔,一字一句,像是在安抚眼前的少年,又像是在给自己笃定,给自己坚守的勇气。她要守住这座古堡,守住城里的所有人,更要守住怀里的这个人。
少年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坚定,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轻轻靠在她的身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温柔气息,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与恳求,轻轻蹭着她的衣料。
“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不好?”
只要苏禾在他身边,只要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只要能被她护在怀里,他就觉得什么都不怕。连身体里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都会在她的气息里,慢慢变得安稳温顺,不再有半分冲撞。
苏禾身子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抱住他,将他揽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地顺着,力道轻缓,满是安抚。
“好。”
她低声应允,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我不离开。”
“墨月那晚,我一步都不离开你,一直守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夜幕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整座古堡,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殆尽。远处城墙的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整座城池都陷入了无声的备战之中。
距离墨月升空,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天地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明显,空气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城外狼族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一场注定无法躲避的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少年埋在她温暖的怀里,缓缓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心底一片安稳。
此刻,他心底没有了惶恐,没有了不安,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无比坚定地在心底回响。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身体里藏着什么,不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绝不会伤你分毫,半分都不会。
谁敢来犯这座古堡,谁敢对你有半分歹意,我便替你挡住。
就算拼尽我身上所有的力量,就算粉身碎骨,就算彻底失去自我,也要护你周全,护你岁岁安稳。
屋内灯火轻摇,暖意沉沉,将屋外所有的阴冷与压抑全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温柔天地。
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相拥之下,少年骨血里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一场关乎宿命、关乎守护、关乎生死的巨变,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