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国际的十九楼,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避难所。
电梯早就停了——没人敢用,怕开门的时候外面站着一群不该站的东西。他们走楼梯上来的,每上一层都要停一下,听听上面有没有动静。
十九楼只有一户人家,门牌号是1901。是一套复式,上下两层,加起来大概两百平。房东是个做外贸的中年女人,末世降临的时候正好不在家——或者说,正好在某个回不来的地方。现在住在这套房子里的,是方医生和另外十几个人。
江屿他们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有一个老太太在角落里念佛珠,嘴唇不停地动,但没有声音。
所有人看见江屿的胳膊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愣一下,然后往后缩,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方医生没管他们,直接带着江屿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碘酒、酒精、绷带、消炎药。方医生显然把这个地方当成了临时医务室。
“坐下。”她说。
江屿坐在椅子上。方医生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开始解他胳膊上的电线。
“这根电线勒了多久了?”
“大概……三个小时。”
方医生的手停了一下。三个小时。如果病毒真的在血液里扩散,三个小时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她解开电线。电线勒过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凹痕,皮肤已经磨破了,渗出一点血。但血液是红色的——正常的红色。
电线以下的手臂,灰白色,冰凉,没有脉搏。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死肉。
电线以上的手臂,正常体温,正常颜色。
方医生用酒精棉球擦了擦那道黑色的纹路。纹路没有褪色,也没有扩散。它就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精确地停在电线勒过的位置。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她问。
“右臂没感觉。别的……还好。”
“头疼?恶心?发冷?”
“没有。”
方医生看着他,眼神里那种研究者的好奇更浓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这种病毒的传播速度比你血液流动的速度慢。或者说——”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身体在抵抗它。”
“我没有被咬。”
“我知道。但划伤和咬伤的区别只是病毒载量的区别,不是病毒种类的区别。如果你没有被感染,你的手臂不应该是这个颜色。”她指了指他灰白色的右手,“你的手臂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但病毒没有越过那条线——这说明你的免疫系统在某个地方把它拦住了。”
江屿看着自己的右手。
它看起来确实像一只死人的手。
“那我最后会变成什么?”他问。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你可能永远不会变成它们那样。但你的右手可能永远都这样了。也可能——病毒会慢慢越过那条线。也可能你的身体会彻底清除它。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卷绷带,开始重新包扎他的手臂。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你不是唯一一个被划伤但没有变的人。”
江屿抬头看她。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三个电话。”方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是我在疾控中心的同事,一个是小区另一个单元的住户,还有一个是——”她顿了一下,“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被咬,但都被感染了。而且都没有变。”
她把绷带的最后一圈缠好,用胶布粘住。
“这说明什么?”江屿问。
“说明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说明——”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明你还有用。”
江屿下楼的时候,苏晚正坐在客厅角落里,抱着膝盖,跟那个念佛珠的老太太坐在一起。老太太的嘴还在动,但手已经不转了——佛珠散了一地,她没捡。
林远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城市。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见远处有几处火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怎么样?”苏晚看见他下来,站起来问。
“没事。”江屿说,“胳膊保不住了,但人还能保一阵。”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厌恶,也有——很少的一点——同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穿着一件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干净的胡子茬。
“你真的被感染了?”他问。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赶出去?”格子睡衣男人指着苏晚和林远,声音突然大了,“他进来了,我们全都有危险!谁知道他什么时候——”
“够了。”方医生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走下来,站在客厅中间。
“我再说一次。这栋楼里,我说了算。谁有意见,可以走。门在那边。”
客厅里安静了。
格子睡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方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她对江屿说,“恐慌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没关系。”江屿说,“他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是个风险。”
“我知道。”方医生说,“所以你要跟我住同一层。楼上有个小房间,你住那儿。晚上门关好。有什么异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在桌上。
“你自己解决。”
江屿看着那把剪刀。
“好。”他说。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睡。
他坐在小房间的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麻木正在缓慢地变化,变成一种更奇怪的东西。
不是疼。
是一种存在感。
他的右手正在变成一种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他还能控制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中指动了一下,很慢,很僵硬,但确实动了。
一个死人的手指在动。
他把手放下,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远处有零星的尖叫、枪声——枪声?在这个城市里?——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呼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大海的潮汐。
楼下有人在哭。很轻,压抑着,大概是那个念佛珠的老太太。
隔壁房间,方医生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她的语气——急迫的、压低的、像在跟什么人争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江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它的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灰白色的,像一截枯掉的树枝。
他试着又动了一下手指。
这次动了三根。
窗外的城市在燃烧。火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右臂会怎样。不知道这栋楼里的人会怎样。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