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屿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天花板上的火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
右臂还是没感觉。他看了一眼——绷带好好的,没有渗血,没有变色。昨晚动过的那三根手指现在又不动了,耷拉着,像断了线的木偶。
争吵声从楼下传来。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偶尔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他推开门,下楼。
客厅里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是以格子睡衣男人为首的四五个人,另一拨是方医生,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另一个是个高个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一身运动服。
林远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像一个不想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苏晚坐在老太太旁边,看见江屿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心。
“怎么了?”江屿问。
没人回答他。格子睡衣男人——他后来知道这人叫赵国强,是个小学体育老师——正指着方医生的鼻子,脸红脖子粗的。
“你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这栋楼是大家的,凭什么你决定谁能进来谁不能进来?”
“我昨天就说了。”方医生的声音很平静,“谁有意见可以走。”
“走?走去哪儿?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赵国强的声音又高了几度,“你让我们走,跟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
“那你想怎样?”
“投票。”赵国强说,“以后所有决定都要投票。包括——让不让某些人待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江屿。
江屿明白了。
这不是关于投票。这是关于他。
方医生也明白了。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行。”她说,“投票就投票。”
赵国强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他的人聚过来。
投票的结果不出意料。赞成江屿留下的,有方医生、外卖小哥、运动服姑娘、苏晚、林远,还有那个念佛珠的老太太——她举手的时候手在抖,但举得很高。一共六票。
反对的,赵国强那边五个人。还有两个人弃权——一对年轻夫妻,缩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头。
六比五。江屿留下了。
但赵国强走的时候扔下了一句话:“你最好别出什么事。你要是变了,我会亲手解决了你。”
江屿看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谢谢你。”他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阿弥陀佛。”
方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水是用饮水机的矿泉水烧的,还有一点温。
“别放在心上。”她说,“恐慌而已。”
“我知道。”江屿喝了口水,“但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隐患。”
方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江屿突然问,“如果我真的变了,会怎样?”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实话?”
“嗯。”
“如果你变了,我会亲手处理掉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个医学常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这栋楼里的其他人。”
江屿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上午的时候,外卖小哥——他叫孙浩,二十三岁,送外卖送了两年,对这附近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小区都了如指掌——主动来找江屿。
“我带你去看看这栋楼。”他说,“方姐说了,让你熟悉一下环境。”
江屿跟着他走了一遍。
丽景国际是一栋二十层的商住两用楼。一到三层是商铺,四到二十层是住宅。现在整栋楼里,只有十九楼和二十楼有人住。其他楼层要么是空的,要么——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方姐让我们不要随便开门。”孙浩说,“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他们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孙浩停了一下。
“这层有一个房间,门开着。”他压低声音说,“我昨天经过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
“人?”
“人。”孙浩点头,“一个女的。她蹲在角落里,看见我就跑了。我追过去,她把门关上了。”
“你没有叫她?”
“叫了。她没应。”
江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普通的防盗门,关得很紧,门把手上没有灰尘——有人经常用。
“先别管她。”他说,“她不想出来,我们不能强迫她。”
他们继续往上走。十四楼、十五楼、十六楼——每一层都差不多,走廊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十八楼的时候,江屿突然停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一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不是呼吸声。是——说话声。一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自言自语。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它们在外面……它们在等我……”
江屿和孙浩对视了一眼。
“这扇门里面有人。”江屿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有人在说话。”
孙浩凑近门听了听,脸色变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江屿愣了一下。他又听了一下——那个声音还在。很清晰。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你听不见?”他问。
孙浩摇了摇头,表情有点慌。
江屿退后一步。
为什么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走吧。”他说。
回到十九楼的时候,方医生正在客厅里铺一张地图——是那种小区里发的便民地图,正面是城市全貌,背面是各个街道的详细分布。
“孙浩,你来说说外面的路。”她说。
孙浩蹲在地图前面,用手指画了几条线。
“从这儿到这儿,走大路的话大概一公里。但大路上肯定有东西。如果走小巷——”他用手指绕了一个弯,“从这里穿过去,经过这个菜市场,再从后面的小区翻过去,大概三公里。但这条路我熟,很多地方能走屋顶。”
“你在找什么?”江屿问。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
“药。”她说,“这栋楼里的储备撑不了一个星期。水还好,有自来水。但食物、药品、尤其是抗生素——我们基本上没有。”
“附近的药店——”
“昨天我去看过。最近的药店在街对面,但那条街上至少有十几个丧尸。”方医生顿了顿,“而且它们在聚集。不是随机的那种聚集,是——有组织的。”
“丧尸有组织?”林远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方医生皱着眉,“但今天早上我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发现街上的丧尸比昨天多了。不是从别处来的——是原本分散的,聚到一起了。”
江屿想起昨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情景。那些站在路口中间、时不时转头的丧尸。
“它们在等什么。”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昨天我在十字路口看到过。”他说,“它们站在路口,不走了,就站着,像在等什么东西。”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它们在等什么,”她说,“我们得在它们等到之前,弄到足够的物资。”
她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
“三个目标:最近的药店、最近的小超市、还有这个——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孙浩的声音有点慌,“那地方——”
“我知道。”方医生说,“那里风险最大,但收益也最大。如果有处方药,只有医院有。”
客厅里安静了。
“我去。”江屿说。
方医生看着他。
“你的胳膊——”
“我的胳膊是废了,但我还有左手。”他说,“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听见一些你们听不见的声音。”
方医生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江屿把在十八楼听到的事说了。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这可能是感染的后遗症。”方医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谨慎,“你的听觉神经可能被病毒改变了。或者——你的大脑在重新连接。”
“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方医生坦诚地说,“但如果你能听见更远的声音,或者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这也许是一种优势。”
“也许是一种诅咒。”江屿说。
方医生没接这句话。
“你需要什么?”她问。
“一把刀。长一点的。我左手用扳手不太顺。”
孙浩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不是那种小的,是斩骨刀,沉甸甸的,刀刃有二十多厘米长。
“这个行吗?”
江屿用左手试了试重量。还行。比扳手顺手。
“行。”
他把刀别在腰后,站起来。
“我也去。”苏晚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认识路吗?”江屿问。
“不认识。但我会跑。”
江屿看着她,想起了昨天她在屋顶上伸出手的那一刻。
“行。”
“我也去。”孙浩说,“路我熟。”
“你留在这儿。”方医生说,“你还要画更详细的地图。”
孙浩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江屿和苏晚走到门口。江屿用左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把一切染成绿色。
“注意安全。”方医生在身后说。
江屿没回头。
他走进绿色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苏晚跟在后面,那朵栀子花发卡别在耳后,在绿光里看着有点诡异。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屿停了一下。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十八楼传上来的。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那个声音比之前更大了。不是音量大了,是——更近了。那个说话的人,不,那个东西,正在往门的方向移动。
江屿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里很暗,只能看见下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
“走。”他说。
他们开始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鼓。江屿走得很慢,每下一层都先停下来听一听。
十七楼。安静。
十六楼。安静。
十五楼。安静。
十四楼——
有声音。
不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是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的。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沉重的、拖着的脚步声,正在往上走。
江屿一把拉住苏晚,把她推到墙角,自己也贴墙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他看见了。
从楼梯拐角处,一个影子先出现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是它本人。
一个丧尸。
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它的头歪向一边,脖子好像断了,只有一层皮连着。但它还在走。
一步一步,往上走。
它没有看见他们。
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或者说,看着前方三米处的地面。它好像在跟着什么东西走——某种只有它能看见的东西。
江屿屏住呼吸。
丧尸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种味道——腐烂的甜味,比昨天更浓了。他能看见它脖子上的伤口,不是咬的,是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扯开的。
它走过去了。
继续往上走。
然后是第二个。
一个女人,穿着运动服,头发散着,上面缠着一根橡皮筋。她的动作比第一个快一些,步幅也大一些,像是在赶路。
第三个。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校服上全是血,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第四个。一个老头,光着上身,胸口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肚脐。
第五个——
江屿没有数下去。他拉着苏晚,趁着它们经过的间隙,往下跑。
他们一口气跑了三层,才停下来。
苏晚在喘气,手撑着膝盖,脸都白了。
“它们……它们往上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嗯。”
“它们要去哪儿?”
江屿想到了十九楼。
想到了方医生、孙浩、运动服姑娘、念佛珠的老太太、赵国强和他的五个人、那对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夫妻。
“回去。”他说。
他们转身,往上跑。
跑到十四楼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上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撞门声。
从十九楼传下来的。
那些丧尸——五个、六个、或者更多——它们没有在走廊里乱逛,没有在各个楼层停留。它们直奔十九楼。
就像有人给它们指了路。
江屿加快了脚步。他的右手在身侧晃荡,像一根多余的配件,但他没时间管它了。
十八楼。
十七楼。
十六楼——
撞门声越来越响。不是一扇门,是好几扇门。那些丧尸在挨个撞十九楼的住户门,一间一间地试,像在找什么。
或者——像在找谁。
他们冲到十九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景象让江屿的血液凝固了。
五个丧尸站在走廊里。三个在撞1901的门——就是他们住的那户——两个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1901的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了。门框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门把手已经歪了,估计撑不了多久。
站在走廊中间的两个丧尸同时转头。
它们看见了江屿和苏晚。
然后它们笑了。
不是那种肌肉痉挛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眼睛弯起来——一个完整的、属于人类的表情。
但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种空洞的、死去的、只有饥饿的眼神,配上人类微笑的表情——这比任何咆哮和嘶吼都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开始走过来。
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像两个猎人知道猎物已经无处可逃。
江屿把苏晚往身后一推,左手抽出腰后的菜刀。
“进楼梯间。把门关上。”
“你——”
“快!”
苏晚转身跑进楼梯间,把防火门拉上。
江屿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对着两个正在微笑的丧尸。
他的右手垂着,像一根枯枝。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菜刀。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很冷静。
他在想一件事——
这些丧尸为什么会笑?
它们是在模仿人类的表情吗?还是——它们还记得怎么笑?记得笑是什么意思?记得笑是在什么场合用的?
如果它们还记得——
那它们还算是丧尸吗?
第一个丧尸走到了他面前一米的地方。
它停了。
歪着头,看着他。
然后它伸出双手——不是要扑他,是——像要拥抱他。
江屿没有犹豫。
菜刀砍下去。
刀刃砍进它的肩膀,卡在骨头上。他用左手把刀拔出来,带出一股黑色的血。丧尸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表情——像一个孩子被人抢走了玩具。
第二个丧尸扑上来。
江屿侧身让开,菜刀横着砍出去,砍在它的脖子上。刀刃切进去一半,卡住了。他使劲拔,没拔出来。丧尸的脖子歪向一边,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它还在动——它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江屿用脚踹开它,菜刀留在它脖子上没拔出来。
他退后一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个丧尸又站直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它的表情又变了——又变回了那种笑容。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了。不是微笑,是——大笑。无声的大笑。嘴巴张到最大,露出所有的牙齿和牙龈,像一个人笑到岔气之前的那种表情。
它在笑他。
江屿的后背撞在楼梯间的防火门上。
他伸手去推门——
门推不动。
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苏晚!”他喊。
没有回应。
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什么东西挪到门后面。
然后他听到了苏晚的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但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布——
“别……别进来……”
声音在发抖。
不是在害怕丧尸的发抖。是另一种发抖。
江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下面,有一小滩液体正在渗出来。
不是水。
是血。
新鲜的血,红色的,正在从门缝下面慢慢淌出来。
“苏晚!”
他用力撞门。门动了一下,但又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很重的东西。
走廊里的两个丧尸——一个肩膀上挨了一刀,一个脖子上插着菜刀——正在向他走来。
他们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饥饿。
江屿转过身,用后背顶着门,面对着那两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他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僵硬缓慢的动法。是一种很自然的、很流畅的动法——像一个人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的手指在动。五根手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
灰白色的皮肤下面,血管在跳动。
黑色的纹路——那条被电线拦住的黑色纹路——正在往上爬。
它越过了电线的位置。
正在往肩膀上蔓延。
江屿看着自己的右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不是从门后面传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一个声音。
很低,很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
“开……门……”
跟昨天在便利店后门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现在,这个声音没有从门缝里传进来。
它在江屿的脑子里响。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了。
五根灰白色的手指,慢慢地、稳稳地,伸向自己的脸。
江屿想停下来。想用左手按住右手。但他的左手不听使唤了——不,是左手也在动,但不是他让它在动的。
两只手都在动。
都在往自己的脸上伸。
他的手指碰到了嘴唇。
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开……门……”
江屿的嘴唇开始动了。
不是他想说话。
是他的嘴在自己动。
他的舌头在动,嘴唇在动,声带在振动——
一个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
很低,很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
“开……门……”
走廊里的两个丧尸同时停了。
它们看着他。
表情变了。
笑容没了。饥饿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屿看不懂的表情。
但那个表情里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它们在听他说的话。
他在说丧尸的语言。
而他正在变成它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