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终于开了。
但不是江屿推开的。
是苏晚从里面把顶门的东西挪开,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不是被丧尸咬的——是划伤。门框上有一块翘起来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她刚才用身体顶门的时候,手腕正好蹭在上面。
“你——”
“没事,皮外伤。”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逞强,“快进来!”
江屿往后退了一步,撞进楼梯间。苏晚用力把门关上,江屿用左手把之前顶门的铁管重新卡回去。
门外传来撞击声。那两个丧尸开始撞门了。
但江屿没有回头看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还在动。五根手指在缓慢地张合,像一个婴儿在练习抓握。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正在往脖子上蔓延。他能感觉到那种麻木在扩散——从肩膀到脖子,从脖子到下巴,从下巴到——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看到了吗?”他问。
苏晚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对丧尸的那种恐惧——是对他的恐惧。
“你在说话。”她说,“你说的不是人话。”
江屿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很清晰,很低沉,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不需要翻译就能感知的信息。
“开。”
那个声音在说。
不是“开门”。就是“开”。一个字的指令,但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开门、放它们进来、让它们过去、不要挡路。
这是丧尸的语言。
或者——这是病毒的意志。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白色的手指已经停止了张合,五根手指静静地摊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它还在控制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刚才我的嘴自己在说话。我的手自己在动。”
苏晚没有后退。她站在他面前,捂着流血的手腕,看着他。
“你能控制住吗?”
“不知道。”江屿诚实地说,“刚才我控制不住。但现在——现在可以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动了一下食指。
食指动了。
是他让它动的。
不是病毒。
是他。
“你刚才为什么顶门?”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她说,声音很小,“你在外面跟那些东西站在一起,你在说话,说的不是人话,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
她没有说完。
江屿点了点头。
“你应该怕。”他说,“我也怕我自己。”
门外还在撞。一下,两下,三下。铁管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跳,但没有掉。
“从窗户走。”江屿说。
他们跑回十九楼的公共区域。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丧尸的撞门声惊动了所有人,赵国强带着他的人堵在1901门口,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拖把杆、菜刀、平底锅。
“外面有丧尸!”赵国强看见江屿,眼睛红了,“你他妈把丧尸引过来了!”
“我知道。”江屿没跟他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它们有五六个,门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从窗户走。”
“窗户?”赵国强愣了一下,“这是十九楼!”
“二十楼有天台。从天台可以翻到隔壁那栋楼。”
方医生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江屿的脖子。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病毒扩散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江屿没解释,“先走。”
方医生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开始指挥。
“所有人,带上水和食物,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要带行李。三分钟之内到二十楼集合。”
人群开始动。有人跑回房间拿东西,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开始哭。
念佛珠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没动。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
“奶奶,我们得走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走不了了。”她说。
“能走的。我扶您。”
老太太摇了摇头,慢慢地把散在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兜里。
“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
“奶奶——”
“我八十三了。”老太太说,声音很平静,“走不动了。跑不动了。你们带着我,谁也走不了。”
她拍了拍苏晚的手。
“走吧。阿弥陀佛。”
苏晚站起来,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江屿走过来,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右手。
“那只手,”她说,“别砍。”
江屿愣住了。
“它会救你。”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开始念佛。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
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铁管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一半,门被撞开了一条缝,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缝里伸进来,指甲在门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走!”方医生喊。
江屿拉着苏晚,往楼梯口跑。
二十楼的楼梯间有一扇铁门,锁着。孙浩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钥匙,试了三次才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小天台,大概二十平米,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一张折叠桌。天台的一角有一道铁梯子,通向楼顶——真正的楼顶,二十层楼上面那个平平的水泥面。
他们爬上铁梯子,翻过女儿墙,站在了丽景国际的楼顶上。
风很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种焦糊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破败的、灰蒙蒙的、正在死去的城市。
方医生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江屿和苏晚,一共十一个人。
少了五个。
赵国强和他的人没有上来。
江屿往下看了一眼。十九楼的窗户里,有灯光在闪——不是电灯,是手电筒。有人在跑动,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下面传上来的。很远的、闷闷的声音。
尖叫声。
赵国强的人在尖叫。
然后是那种湿漉漉的呼吸声——很多很多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像涨潮的海水。
方医生站在女儿墙边,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们没来得及。”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江屿看着她。
“你不难过吗?”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她说,“但难过不能当饭吃。”
她转身,开始往楼顶的另一边走。那边有一道窄窄的通道,连着隔壁那栋楼的屋顶——一栋十八层的住宅楼,比丽景国际矮两层。
“走吧。”她说。
江屿跟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丽景国际的楼顶——那个刚刚站过十一个人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风把一张不知道谁丢下的纸巾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飘向远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下巴。
他能感觉到那种麻木正在往脸上蔓延。嘴唇、鼻子、眼皮——每一个地方都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感觉。
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至少现在是。
他跟着人群,走过那条窄窄的通道,走向另一个屋顶。
身后,丽景国际的十九楼窗户里,灯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