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一个屋顶到另一个屋顶，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有些地方需要爬梯子，有些地方需要跳过去，有些地方需要从楼与楼之间的消防通道穿过去。
孙浩在前面带路。他对这一片太熟了——送外卖送了两年，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天台、每一个能抄近道的秘密通道，他都记得。
“前面那栋楼，六楼有个平台，跟隔壁的楼连着。”他指着一栋灰扑扑的住宅楼说，“从那儿能到后面的小区。那个小区只有四栋楼，不高，屋顶全是连着的。”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女儿墙，落在那个六楼平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不行了。
方医生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江屿坐在平台边缘，把右腿盘起来，左腿垂在外面。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灰白色的。没有血色。没有温度。
但它在动。
不是病毒在控制它——是他自己。他能控制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关节。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操纵一件不是自己的东西。他知道手指在动，但他感觉不到手指在动。
苏晚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吃一点。”
他接过来。左手接的。右手接不了——手指虽然能动，但抓不住东西，像一根没有弹性的橡皮筋。
“你的手腕——”他看了一眼苏晚的手腕。血已经止了，方医生给缠了绷带。
“没事。”
江屿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巴巴的，像在嚼锯末。
“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后悔什么？”
“昨天。在便利店里。如果你没有留下来——”
“我没有后悔。”苏晚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如果我一个人跑了，我现在大概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它们。”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
“跟你在一起，至少我还活着。”
江屿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白色的手指在阳光下看着更白了，像蜡做的。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说。
“什么？”
“不是怕变成它们。”他说，“是怕变成它们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我还记得我是谁，记得你，记得方医生，记得林远——但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的手会去抓你们，我的嘴会去咬你们，而我的脑子在尖叫‘不要’——但没有人会听见。”
他停了一下。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正在死去的手。
“你的手很凉。”她说。
“我知道。”
“但我还是能握住。”
江屿低头看着她的手——小小的、温暖的、有血色的手，握着他的灰白色的手。
他没有说话。
方医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江屿抬起头。方医生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黑色纹路，眉头皱了一下。
“扩散到耳朵了。”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头晕？恶心？视力模糊？”
“没有。”
“那你能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江屿想了想。
“能。”他说，“我能听见很远的地方的声音。比正常人能听见的距离远得多。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我能听见丧尸在想什么。”
方医生的表情变了。
“不是语言。”江屿赶紧补充，“是一种……感觉。一种情绪。我知道它们饿，知道它们在想什么，知道它们要去哪儿。”
“现在呢？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江屿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来了。很多很多的低语，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懂歌词的歌。他在那些声音里分辨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它们在聚集。”他说，“在市中心。有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儿——但所有的丧尸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所有的？”
“至少这一片的都是。”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
方医生站起来，看着远处。
“召唤。”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你觉得是什么在召唤它们？”
江屿想了想。
“一个声音。”他说，“一个我听不见、但它们能听见的声音。像——”他找了一个比喻，“像蜂后。蜂后发出一种信息素，所有的工蜂都能接收到。它们不是被命令去的，是被吸引去的。像飞蛾扑火。”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
“如果所有的丧尸都被吸引到了市中心，”她说，“那外围就会空出来。”
“对。”
“那我们就应该往反方向走。”
“对。”
方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人群。
“休息够了。出发。”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栋废弃的写字楼。这栋楼只有八层，但结构很结实，四面都是水泥墙，只有两个入口——一个正门，一个消防通道。正门被一辆翻倒的货车堵住了，消防通道有一扇铁门，锁着。
“这儿可以暂时落脚。”方医生说，“今天先住这儿，明天再走。”
大家分散开，各自找了地方休息。孙浩和林远去检查消防通道的铁门，运动服姑娘和另外两个人去楼上楼下巡视，确保没有丧尸。
江屿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
那个沙哑的、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
“来。”
一个字。
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画面，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一个地方。一个很大的广场，中间有一根很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半面被风吹烂的旗子。广场周围全是丧尸。成千上万的丧尸，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它们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旗杆的方向。
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丧尸。但它跟其他的丧尸不一样。它站着——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摇摇欲坠的站法，是稳稳地站着，像一个人。它的衣服是完整的，头发是整齐的，甚至——它的脸上有表情。
不是那种肌肉痉挛的假笑。
是一种真正的表情。
它在看什么。
在看江屿。
它知道江屿在看它。
江屿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冷汗。
“怎么了？”苏晚在旁边问。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看到了它们在去哪儿。”
“哪儿？”
“市中心。人民广场。”
苏晚的脸色变了。人民广场是这个城市的中心，最大的地标。
“那里有什么？”
江屿闭上眼，又睁开。
“有一个。”他说，“一个不一样的。它在等。”
“等什么？”
江屿看着自己的右手。
灰白色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等我。”
他说。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远处的城市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像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巨大生物。
十一个人坐在废弃写字楼的角落里，没有人说话。
江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
更近了。
更清晰了。
“来。”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右手。
五根手指正在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握起来。
握成一个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