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在那条陌生的街上站了很久，直到一个路过的老太太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愣了一下，说没有，然后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找到车，坐进去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座椅上全是水。他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坐在驾驶座上发抖。不是冷的，是心里空得发慌。

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公司。凌晨两点的傅氏大厦空荡荡的，保安在门口打瞌睡，看到他进来吓了一跳。他坐电梯上了顶层，走进办公室，没有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城。万家灯火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挂在那些高楼里。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那我们去郊区吧。”他说没时间。她就没有再提了。她提过很多次，他都没有时间。她没有时间看星星，没有时间生病，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当她自己。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等他。等他回家，等他看她一眼，等他问她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什么都没给过她。

傅司年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支笔。笔帽上刻着L.N.C，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用手指摸着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地摸。他想起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用的是这支笔。她的手很稳，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犹豫。她放下笔的时候，没有看一眼。她不要这支笔，不要那张支票，不要那个家，不要他。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晴，晚上也是晴。郊区能看到星星。

第二天下午，傅司年开车去了海城北边的郊区。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没有灯光的地方。那是一个水库旁边的小山坡，坡上有一片草地，周围没有什么人家，也没有路灯。他把车停在坡下面，爬上山坡，坐在草地上，等着天黑。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太阳从橘红色变成深红色，沉到山后面去了。西边的天空从金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然后星星出来了。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十几颗，最后满天都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黑布上。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他认不出北斗七星，也找不到织女星和牛郎星，他只是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他不是在数星星，他是在想她。想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躺在这片天空下，她爸爸指给她看那些星星，告诉她每一颗的名字。她那个时候一定很开心，笑得很灿烂，不像在他身边的时候，笑得那么轻那么淡。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她。打开对话框，发现他连她的微信都没有。他以前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没有存过她的号码，没有加过她的微信。三年，他连一个好友申请都没发过。他让小周把照片发给苏可，让苏可转给她。小周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说你就发吧，看不看是她的事。

照片发过去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张，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他躺在草地上，手机放在胸口，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

他想，她可能已经睡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这个点应该早就睡了。她以前在傅家的时候，也是这个点睡。他有时候应酬到半夜回来，她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几点睡，几点起，睡得好不好。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加了一句话：“你以前说想看星星。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北边水库旁边，从市区开过来一个小时。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很多。”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有点凉。他没有穿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风吹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有一次她等他到凌晨两点，他喝醉了回来，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他推开她的手，蜂蜜水洒了，杯子碎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没有看她一眼，径直上楼了。第二天早上，地板被擦干净了，她的手上有创可贴，蜂蜜水重新倒了一杯，放在餐桌上。他喝了那杯蜂蜜水，没有问她手疼不疼。

他躺在草地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起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去医院打针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角落里端香槟酒的样子。所有的画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手机亮了。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来看——是林念初发来的消息。

“这是什么地方？”

三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傅司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怕回得太快显得太急切，回得太慢显得不在意。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句：“北边水库。你以前说想看星星，我找到了这个地方。”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长了，像是在邀功。他又加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假了，他明明想让她多说几句。

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五分钟，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份几十亿的合同。嗯。她说嗯。她可以什么都不回，可以回“知道了”，可以回“谢谢”，可以回“不用了”。但她回了“嗯”。这个字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不想说话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不出来。

他又发了一条：“这个地方很安静，没有什么人。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很多。你以前说想看星星，我一直记着。”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在撒谎。他没有一直记着，他忘了。她说了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她走了，他才想起来。他不是一直记着，他是失去了才开始记。

她没有回。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回。他躺在草地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风更凉了，他打了个喷嚏，没有动。他想在这里待一夜，待到她回复为止。待到她愿意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不是林念初，是小周。小周问他明天几点到公司，他说不去了。小周又问那后天的董事会呢，他说再说。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想起她以前坐在客厅里看书的时候，翻页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沙沙的，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声音，现在他躺在草地上，听着风吹草叶的声音，觉得那就是她在翻书。

第二天早上，他被太阳晒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水库的水面上，亮得刺眼。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草叶，脖子酸得动不了。他坐起来，发现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爬下山坡，开车回家。到家之后充上电，开机，打开微信。没有新消息。她昨晚回了那个“嗯”之后，再也没有说话。他打开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也很好，晚上还有星星。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没有发出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做的这些事，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他去了是负担，发消息是负担，送花是负担。他做什么都是负担。因为她在乎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现在他做什么都晚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打开咖啡机。他煮了一杯咖啡，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还是不对，还是那个又苦又涩的味道。他没有倒掉，端着那杯咖啡走到客厅，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暖暖的。她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手上的。她端着咖啡杯，翻着书页，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子里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对着杯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想起她说的话：“傅司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他当时说别闹。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会记得她。每一天，每一秒，每时每刻。

但他不敢告诉她。因为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