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门板狠狠砸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手挡住。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过去。
娜月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上午新买的淡蓝色裙子歪了半边,领口被扯开一大截,头发散得跟鸡窝一样,
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整个人跟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似的。
她冲进来扫了一圈,看见林缺心坐在那儿,直接扑了过去。
“林叔!救命!”
林缺心整个人愣在凳子上,嘴巴微张,视线从娜月散乱的头发扫到她歪掉的裙子,再扫到她光着的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这是……”
“月鸣哥他”娜月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接上来,声音都在抖,“他……!”
“啊?”
“泡完兽血之后他整个人烧起来了!我睡着的时候他就开始不对劲,我被热醒的时候他”
她咽了一口口水,脸红到脖子根。
“他浑身滚烫跟火炉似的,抱着我不撒手,我挣了半天才跑出来!”
林缺心眨了眨眼。
赵海燕也愣了一下。
碧瑶姬攥着赵海燕衣角的手松了松,茫然地看着娜月。
林厉阳躺在床上,脸上还印着鞋底印,嘴巴歪着,表情复杂。
娜月双手抓着林缺心的胳膊,往他身后躲,把林缺心当盾牌。
“林叔你快帮帮我!已经六个小时了!六个小时啊!他一直那样!我真的扛不住了!”
“六个……”
林缺心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位置。
“你说六个小时?”
娜月使劲点头。
“我泡冷水给他降温,他不让,我想跑他就追,整个客房的门都被他拽坏了两扇”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热浪。
不是形容,是真的热浪,走廊里的温度在肉眼可感的范围内往上窜了一截。
离月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状态很不对。
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赤着上身,全身皮肤泛着深红,头顶和肩膀上腾着白色蒸汽,整个人跟从沸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肌肉在不规律地跳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到地上嗤的一声,地砖上冒出一小团白烟。
他靠在门框上,呼吸又粗又重,两只眼睛直直盯着缩在林缺心背后的娜月。
“娜月……你别跑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燥意。
娜月往林缺心背后又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月鸣哥你就放过我吧!都六个小时了!你浑身难受泡泡冷水忍过去不就行了!”
离月鸣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些汗刚到手背就蒸发了。
“泡过了……没用……”
娜月:“……”
林缺心看看离月鸣,又看看娜月,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然后一拍大腿。
“啧啧,我说呢。”
他站起来,绕着离月鸣转了小半圈,伸手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来烫手。
“兽血太补了。给补过头了。”
他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头,转过身看着娜月,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娜月丫头,你就忍一忍吧。让离月侄子把这股子劲儿发泄完了就好了。这东西憋着对身体有害,你看他都烧成这样了,再憋下去怕不是要出大问题。”
娜月整个人都炸了。
“不行的!”
她从林缺心背后探出大半个身子,手指着离月鸣。
“林叔你不知道!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啊!我中间差点没晕过去三回!再来真的会死人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月鸣哥你不能谋杀亲妻啊!”
离月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蒸汽从他鼻孔里往外冒,整个人难受得不行。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但嗓子干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林缺心看了看他的状况,又看了看娜月那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抓了抓后脑勺。
“娜月丫头,不是林叔不帮你,你看你月鸣哥这样,总不能真让他活活烧坏了吧?你们是夫妻,这种事情也就你能帮他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娜月。
“你就再承受一下,这次完了肯定就没事了。兽血的后劲就这一波,过了就清爽了。”
娜月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墙上,使劲摇头。
“我承受不了了!真的!林叔你不信你自己试试!那根本不是人能扛住的!”
林缺心一脸正经地往下接话:“那你说怎么办?你月鸣哥难受成这样,你忍心看着?”
“我”
娜月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离月鸣浑身冒蒸汽,脸烧得通红,撑着门框勉强站稳,模样确实可怜。
她的心软了半秒。
然后又硬了回来。
“不行就是不行!真的会出人命的!”
林缺心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劝两句。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赵海燕的手。
温度不高,力道不大,就那么轻轻地搁在他肩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扣。
林缺心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老婆你”
“既然你这么懂这些事情。”
赵海燕的声音从他脑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那你就给我交公粮吧。反正你说了,忍一忍,承受一下,对吧?”
她的手又往下压了一点。
“你自己也承受一下。”
林缺心的后背一凉。
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刚才那股过来人的淡定、那副为人长辈开解后辈的从容,全部碎了,碎得渣都不剩。
“老婆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忍一忍就好了。”
赵海燕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敲了两下。
“一个月的量,从今晚开始补。”
林缺心的脑子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原地起跳,在空中往后翻了半个身子,落地的时候已经退出去四五步远,站在窗户旁边,一手摁着窗台,随时准备跳窗。
“可以把月鸣侄子放进冰水里泡一泡!”他语速飞快,“大量冰水!赵海燕你的心器就是冰霜属性的!你用冰霜短剑冻一缸水出来让他泡进去!这不就解决了吗!”
他手指着赵海燕,声音越来越大。
“对!你的冰霜短剑能制造大量冰锥,化了就是冰水,温度够低,灌满一个大缸子,把离月侄子扔进去,体温降下来了什么问题都没了!”
他说完立刻转向离月鸣。
“离月侄子你说是不是!冰水泡一泡!比什么都管用!”
离月鸣扶着门框,蒸汽还在往上冒,两只眼睛半眯着,看了林缺心好几秒。
然后点了下头。
“……能试试。”
娜月从墙角窜出来,双手合十。
“对对对!冰水!用冰水!林叔你这个主意太好了!”
赵海燕盯着林缺心看了好一会儿。
林缺心的手摁在窗台上,随时准备跳。
赵海燕收回手,从腰间抽出冰霜短剑,剑身寒光一闪。
“行。”
她走到离月鸣面前,抬手在他肩膀前面比划了一下寒气从剑身上溢出来,碰到离月鸣皮肤表面的热浪,滋滋地冒出白雾。
“去弄个大缸子来。”
林厉阳躺在床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脸上的鞋底印还没褪,嘴角还在渗血,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了。
碧瑶姬缩在旁边的床上,裹着赵海燕的外衫,睁着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而那个被绑在床栏上的男人,此时此刻,已经被所有人忘得一干二净。
他睁着眼,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
到底是他闯进了一个病房,还是误入了一个疯人院?
林缺心从窗台边挪回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赵海燕已经往门外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公粮的事。”
她没回头。
“等你处理完这边再说。”
林缺心浑身一个激灵。
娜月已经跑到离月鸣身边,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一边扇着手掌给自己降温,一边往走廊外头探脑袋。
“赵阿姨!缸子大一点啊!越大越好!”
她回头瞥了一眼离月鸣还在冒蒸汽的脑袋。
“最好弄个能把人整个淹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