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云雾山的路比铃子武想的要长。
头几天他还兴致勃勃,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的野花、田里的白鹭、远处山上的云雾,每一样都能让他多看两眼。可走了三五日之后,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肿了一圈,新鲜劲儿就消了大半。他没喊疼,也没叫苦,只是走路的时候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
缘予道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走。
铃子武咬着牙跟着,心里想,师父的脚底板是铁打的吗?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缘予道人要了一间房,两张铺,一碗面,分作两份。铃子武饿极了,端起碗就往嘴里扒,烫得嘶了一声,却只是对缘予道人笑笑,随后继续吃面。
“慢点。”缘予道人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吃饭和练剑一样,急了就乱了。”
铃子武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面是粗面,汤是白水加盐,寡淡得很,可他吃出了甜味。倒不是面甜,而是饿过之后,吃什么都甜。
吃完饭,缘予道人让他把鞋子脱了。
铃子武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伸出来。两只脚板红通通的,左脚外侧磨出了一个大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缘予道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包袱里摸出一根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蹲下来,一手捏住铃子武的脚踝,一手拿针挑破了水泡。清液流出来,缘予道人问道:“疼吗?”
铃子武咬紧了牙,却只是笑了笑。“不疼。”
“疼就说疼。”缘予道人从衣襟上撕下一根布条,给他包扎,“在我面前,不用装。”
铃子武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有一点疼。”
“嗯。”缘予道人把布条系好,站起身来,“明天就好了。脚底的茧子磨出来,就不会再疼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镇上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
看着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提着灯笼走,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他忽然开口:“子武,你知道学武第一课是什么吗?”
铃子武想了想:“扎马步?”
“不是。”缘予道人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是走路。路都不会走,谈什么学武。”
铃子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脚。
“你以为我在带你赶路,其实我已经在教你了。”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人提灯走路,灯是亮的,可照不了多远。他只能看见脚下那几步,再远就是黑的。可他还是在走,为什么?”
铃子武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脚下这几步是亮的,就够了。再走几步,前面的路也会亮起来。”缘予道人把窗户关上,“学武也是一样。你看不见十年后的自己,看不见学成之后的样子,你看到的只有当下。”
铃子武坐在床沿上,他听得似懂非懂,可他在心里把这些话悄悄记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又走了十来天,山渐渐多了起来。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岭,路也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山间的小径。两边的树木密了起来,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子似的光斑。
铃子武的脚底已经结了茧,走路不再疼了。他开始有心思打量四周,看树上的松鼠,看草丛里的野兔,看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缘予道人也不管他,由着他看,由着他跑前跑后,只是偶尔喊一声“别跑远了”,便不再多话。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处山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容两人并行。谷底有一条溪,水声潺潺,清可见底。
铃子武蹲在溪边洗手,忽然看见水里有鱼,伸手去捞,鱼“啪”地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
他抹了把脸,笑了起来,“师父,你当初是怎么学武的?”
缘予道人走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望着溪水出了会儿神,随后慢慢的说道:“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是个脾气很怪的人。他收我的时候,我比你还小两岁。”
“那您学了多少年?”
“二十年。”
铃子武瞪大了眼睛。
缘予道人继续说道,“我跟他学了二十年,他才说我‘可以下山了’。”
“二十年……”铃子武喃喃地念了一遍,掰着指头算了算,“那我学出来的时候,都二十七了?”
缘予道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不用那么久,你比我聪明。”
铃子武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信这话。
“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这座山。”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铃子武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石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缘予道人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匀,像是根本不知道累。
铃子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铃子武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师父,”他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多远?”
缘予道人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山顶。
“还有一半。”
铃子武的脸垮了一下,但马上又绷住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腿,站起来。
“走吧。”
缘予道人点了点头,他忽然道:“子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铃子武摇了摇头。
“不只是因为你有副练武的好根骨,”缘予道人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你这乐观的心态,比你那副根骨珍贵一百倍。”
铃子武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翻过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铃子武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另一边的山谷里,云海翻涌,白茫茫的一片,把下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云海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更高的山峰,青黑色的,像巨人的肩膀,撑住了天。
“那就是云雾山。”缘予道人站在他身边,指了指远处。
铃子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几座山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寂静,山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又像是云层反射的残阳,看不太真切。
铃子武的内心有点激动,他兴奋的问:“师父,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吗?”
缘予道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山上有竹屋,有泉眼,有野茶。夏天凉快,冬天冷一些,不过有火炕,冻不着。”
铃子武想象了一下住在云上面的日子,觉得那是神仙才过得生活,忍不住笑出声来。
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云雾山脚下。
山脚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青苔遮了大半,看不太清。铃子武凑过去,扒开青苔,辨认了半天。
“云……雾……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被云雾包裹的大山,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准。
“上去吧。”说着,缘予道人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走。两侧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说话。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铃子武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阶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几间竹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前有一棵老松,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壶嘴断了半边,积满了灰尘。
“到了。”缘予道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铃子武站在那片平地上,环顾四周。竹屋、老松、石桌、远处的云海、更远处的山峰……
这一切都将是他以后的家。
他把布囊从肩上卸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揉了揉发酸的双腿看向缘予道人:“师父,我住哪间?”
缘予道人指了指左边那间竹屋:“那间。收拾收拾,晚上来大殿找我。”
“大殿?”
缘予道人指了指最高处——那里有一间更大的竹屋,屋脊上立着一只陶制的仙鹤,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铃子武点了点头,背起布囊,朝自己的竹屋走去。推开门,屋里很简陋——
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
他把布囊放在床上,打开窗户。窗外的云海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牛奶,白色的雾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铃子武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云,忽然笑了。
“爹,娘,”他轻声说,“我到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得很远很远,翻过山,越过岭,穿过田野和村庄,一直带到江南水乡的那个小院子里。
那天晚上,连雨村的铃家小院里,林氏忽然从睡梦中醒来,推了推身边的铃柏苍。
“他爹,我梦见子武了。他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周围都是云,他冲我笑呢。”
铃柏苍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梦都是反的。”
林氏没有再说话。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她总觉得,那个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