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法老就派了极乐宫一名禁卫军中级军官来颁旨行赏，要求全体侍卫跪听。旨意把全体侍卫失职失察申饬了一番，特别点名副统领森穆特逢迎献媚，两次三番纵容助长公主涉险，统领提伊发现公主私自出宫，竟敢不立即上达天听。

苏蒂站在旁边，看他跪在地上，侧脸青肿未消，睫毛低垂着，没有表情。

她记得他为闺苑的女子仗义执言，对路遇的小贩以身相护，那么纯粹刚正的一个人，昨天父王还说他“忠勇可嘉”，今天却成了“逢迎献媚”的小人。

这就是父王口中的“磨练”。磨去他倔强的棱角，把他钉死在侍卫的位置，任何逾越界限的真心，都是“逢迎献媚”的罪证。

森穆特听着训诫，心里想起那碗鱼汤的雪白嫩绿和袅袅温香。

她还在，他也在，这便足够抵过世间所有。

“若王女有丝毫伤损，你等万死莫赎！日后务必小心从事，下不为例！”颁旨军官冷硬的声音砸在结绿宫的庭院石板上。

众人噤若寒蝉。

“卑职，”森穆特开口，声音平静有力，“谨遵陛下训令！”

军官把训令卷好，接过随从捧着的金盘。一领洁白的禁卫军制式战袍整齐地叠在盘子上。

“陛下口谕，森穆特杀贼护驾有功，赐战袍一领，以观后效！”

森穆特双手接过战袍，叩下头去。

“卑职谢陛下隆恩。”

军官盯着这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脸，心下惊讶。他见过许多朝廷重臣、封疆大吏因为陛下一句贬斥紧张不安，因为一份赏赐受宠若惊。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行礼行得无可指摘，但态度平淡，仿佛只是接过一道执勤的命令。

颁旨军官离开后，苏蒂把众人留了下来，说：“这次出宫，不是任性。大家因我受责，等案子查清了，我会一并请赏。森穆特，你回去休养。提伊，你把那个小贩人证带过来。其他人散了吧。”

这时，曼涅托恰好来给森穆特换药。苏蒂与他寒暄了几句，就回书房去审问尼赫西。提伊已把人带来了。

未及开口，尼赫西就毕恭毕敬地把那锭金子放在苏蒂面前。

“殿下，这金子还您，染料算小人孝敬您的。前晚没来得及送，今儿马上给您送来。”

苏蒂笑道：“这是辛涅布大人付的，你不用替他省钱。”

尼赫西笑嘻嘻地道：“不不，殿下跟几位大人救我一条小命，恩重如山，小人哪敢用这点染料还情。这只是小人略表心意，给您宫里姐姐们见个礼。”

他的油嘴滑舌惹得苏蒂一笑：“你那染料，是什么东西做的？”

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疑虑的神情，他吞吞吐吐地说：“唔……是一种草根。”

“什么草？”

尼赫西使劲摇头：“这可是小人吃饭的家伙，说不得，说不得。”

“为什么？”

他小心地瞧了瞧她，期期艾艾道：“呃……本来买的人也不多……要是别人也知道了来卖……小人就没生意了……”

苏蒂哧地一笑，便不问这个事情了：“卖草根就算了，怎么又卖什么叶子？”

前晚那位军爷一提到柯楠叶就十分紧张，后来更险些惹上杀身之祸，尼赫西再无知也明白这个柯楠叶关系甚大，不敢再油滑以对，低着头，吭哧吭哧地说：“那个……只是顺便卖一点点，贴补一点家用，小人以后再不敢了……”

“你家里，用度大吗？”苏蒂问。她把他带到宫里已经过一天了，不见他询问家人，也不知是无亲无故还是惧官不敢问。这少年只有十四五岁，行事之油滑，倒像条泥里打滚多年的老泥鳅，不似有家人庇护，但那柯楠叶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尼赫西双脚拇趾对着搓了搓：“我阿父要我给他买酒，不然就抽我。”

“那你阿母呢？”

尼赫西头埋得更深了：“她是阿父从努比亚带来的，受不住打，前两年走了，没再回来。”

这少年是混血儿，难怪皮肤黝黑，又有个“努比亚人”的诨名。

“你阿父去过努比亚？”阿蒙之死，与努比亚、与柯楠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苏蒂按下突突心跳，和颜悦色地问。

“努比亚驻军的老兵。”尼赫西小声说，“喝醉了，老吹牛自己跟王上砍过多少努比亚人。后来伤了一只眼睛，不能上前线了，就带着全家回王城做小生意。”

“哪年回来的？”线头似乎越来越近，苏蒂攥着印戒，渴望着却又恐惧着听到那个时间点。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年前吧。”

那时阿蒙十六岁，还在讨伐北方的游牧民。

“做生意，就是卖你这些货吗？”

尼赫西点点头。

“你说过，这是你们独一家的货，必不是王城附近出产的。你阿父早就回了王城，货源从哪来？”

尼赫西被她问得一呆，低头半日，说：“货都是阿父去集市码头拿的。我不知道。”

苏蒂看了他一眼：“多久拿一次货？”

“好几个月……不，差不多一年，大概是旱季……”

旱季是努比亚驻军轮戍和押送贡物之时，如果他父亲在驻军中仍有人脉，趁轮戍或者押运之机把货物送到王城，也是可行的。

“你负责卖的，这几年，都卖给什么人？”

“……最多的是，妓馆……也有些老爷，自己不好出面，叫下人来买……”

“那些老爷，你认得么？”

“不认得。我只认得下人。”

“比如说，那个妓馆的管事，你叫他七老爷？”

尼赫西点点头：“在他地盘上卖的，他要分六成。他给我包销的，他要分八成……”

“他包销得多吗？”

“不多……他老人家事多嫌烦，总是放我自己进去卖的。有那么一两次，他问我要了好些……够卖上一阵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有……一年半了吧……”

苏蒂心口像被猛击了一拳。那是阿蒙正要出巡努比亚的时候。

“他要了那批货以后……你还去那妓馆卖货吗？”

尼赫西点点头：“去的。能卖一点是一点。好像……也没少主顾。”

“那个东西，用量大吗？”

尼赫西涨红了黑脸，吞吞吐吐地说：“只能磨点粉末喝……多了……那个……伤身……”

“你身边，有带着货吗？”

尼赫西从钱袋里掏出几片干枯的叶子，呈到她面前。苏蒂打开抽屉，把辛涅布从殉马胃中提取的残破树叶拿出来，很显然，那是同一种植物。

“提伊，你叫上几个人，带这孩子去香料集市一趟。第一，把他父亲找来，第二，把那个妓馆管事抓来。动作要快！”

“是！”

尼赫西的家在香料集市附近街巷的一处泥砖破屋里，一半被典给了另一户人家。那家的主妇正在和面，看到尼赫西带着几个便衣大汉回来，吓了一跳。

“婶，我阿父呢？”

“你前儿晚上没回来，他去找你了，说找回来揍死你。这一日也没见人影，不会又醉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

提伊脸色一变，说：“麦鲁，你去找这个醉货。我们去拿那个管事！”

妓院早就被烧成一片焦黑废墟，周围却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的百姓，比起火的时候还多，尼赫西他们挤都挤不进去。

那管事“七老爷”正坐在废墟中央，放声大哭。

“小老儿做的是开门生意，哪晓得哪个客人招了公主殿下的眼，辛辛苦苦十多年，就这么被公主殿下一把火烧光了家底，清了咱家的场子，带走了咱家的姑娘们，这叫咱怎么活呀？！”

围观的百姓们悄声议论：“公主干嘛要跟个卖肉的场子过不去？”

“嘁，听说她身边的男宠来这里找姑娘，她吃醋了呗。”

“啧啧，她不是还在守寡吗，玩这么花？”

那管事哭嚎得更大声了：“殿下是天上凤凰，想怎样就怎样，可是咱小鱼小虾也要活路，殿下今天能烧了我的生意，明天就能烧别人的，殿下不给咱活路，咱……咱就不活了！”

他手一翻，亮出一把匕首，在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

那管事拿刀的手哆嗦着，眼睛不住地往人群里瞟。人群里混着一个黑影，眼神阴冷，抬手一压。

这会儿大家情绪已经酝酿到位了，只要那管事把脖子一抹，就能断掉哈特谢普苏特追查的线索，再往她身上泼一盆“淫荡跋扈，逼死良民”的脏水，让她尽失民心，难以翻身。可要是他迟迟不下刀子，这就会变成一场装腔作势的闹剧。只恨这管事太怂，就算许以抚恤，恫以灭门，临了还是没法对自己痛下狠手。

既然这样，说不得只好“帮”他一把了！

就在这一刹那，一块瓦砾飞来，不偏不倚击中管事的手腕，当地一声匕首落地。一道身影从众人头上飞过，在一个围观者头上蹬了一脚，借力跃到管事身边，老鹰捉小鸡般一把将他擒住。

“混账！你这人贩子，竟然有脸哭丧！”提伊义正辞严道，“那姑娘已经醒了，说是被拐卖为奴，你拿她皮肉赚钱，折磨得不成人样，还敢造谣生事！你还干了什么丧天良的事，回去老实交代！”

他抓住管事的腰带，把他提起来用力掷进人群里，候在那里的两个侍卫接住，在管事杀猪般的哀嚎中麻溜地捆住他的手脚，押解回宫去了。

众百姓面面相觑，刚才议论“公主和男宠”议论得口沫横飞的，这时都有些面皮发红，待要称颂一声殿下圣明，又觉得尴尬，不声不响都散了。那黑影见几个侍卫将管事围得严严实实，无隙可乘，咬牙切齿地退缩回去。

半路上，麦鲁赶到，报告在码头边发现了尼赫西父亲的尸体，经邻居辨认确系本人，死因是醉后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