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没有光。不是那种被黑暗笼罩的没有光,是光本身就不存在。沈寒舟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枯井,四周全是石头,头顶全是泥,连空气都是死的。他握着那把刀,刀身上的符文还在发光,暗金色的,但只能照亮身前三寸。三寸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温热的,还在动。他低头看,刀光照出一张脸——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睁着,嘴张着,还在呼吸。是活人,被埋在地下,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寒舟看懂了那个口型——“救救我。”
他蹲下,用手去挖那张脸周围的土。土很硬,像石头,指甲挖断了,手指磨破了,血滴在土里,土变得更硬了。他挖不开。他站起来,用刀去砍。刀砍在土上,溅出一串火星,土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水。那张脸被黑水淹没了,看不见了。沈寒舟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把头发,头发从他指缝里滑走,像泥鳅。那张脸没了,沉到地底下去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温热的,还在动。低头看,又是一张脸,老人的,满脸皱纹,眼睛闭着,嘴张着,呼吸很弱。他蹲下,用手去挖,挖不开。用刀去砍,砍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水,脸又没了。他站起来,继续走。一步一张脸,一步一张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全是活的,全在叫他救,全被黑水吞没。他走了百步,百张脸。走了千步,千张脸。走了不知多久,无数张脸,全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浑身是血,浑身是汗。那把刀在他手里越来越沉,符文越来越暗,光越来越弱。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魂快散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那把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的一声,在空荡荡的第六层回荡。他低头看着那把刀,想去捡,但手抬不起来。太累了,太虚了,魂快散了。
他趴在那些脸消失的地方,脸贴着地,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大,很重。它们在下面翻身,呼吸,等着。等他死了,等他魂散了,然后出来。出来之后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等了很久,没死。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白衣服,染满了血。那张脸白的像石灰,嘴角向上弯着,弯到耳根。是那个老人——玄老鬼的师父。他没死,他还在这里,在第六层,在等他。
他蹲下来,看着沈寒舟,笑了。“你的刀呢?”
沈寒舟没有说话。
“你的魂呢?”
沈寒舟还是没有说话。
“你的兵呢?你的符呢?你的铃呢?全没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全没了。”
老人笑了。“那你还有什么?”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还有我自己。”
老人愣住了。沈寒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看着老人。“我还有我自己。我是守穴人。守穴人,就是最后的符,最后的铃,最后的刀。我在,湘西就在。我死,湘西还在。因为会有另一个人来,替我。”
老人的脸扭曲了。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沈寒舟。“你——你疯了。”
沈寒舟笑了。“没疯。我很清醒。清醒了一千年。”
他站起来,站在老人面前。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但他站得很直。“来。杀我。”
老人看着他,手在抖。“你——你不怕死?”
沈寒舟摇头。“不怕。死了一千年了。早就死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手,对着沈寒舟的胸口。那根黑线从指尖射出来,刺进沈寒舟胸口。烫,烫得像烙铁。他的魂被抽走,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出去,流进老人身体里。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但他没有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笑了。
老人的手在抖,那根黑线在抖。“你——你怎么还不倒?”
沈寒舟说:“因为我是守穴人。”他伸出手,握住那根黑线。烫,烫得手心冒烟,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力一扯,把那根黑线从自己胸口拔出来。黑线断了,老人惨叫一声,后退三步。他的手心在流血,黑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冒起黑烟。
沈寒舟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洞,浑身是血。但他还站着,还看着老人。“你杀不了我。”
老人看着他,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那双还在亮的眼睛。然后他笑了。“好。那我就不杀你。我等你。等你魂散了,等你死了,等你变成我的一部分。”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沈寒舟站在黑暗里,一个人。那把刀躺在地上,符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那两根肋骨也快透明了,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他跪在地上,等着。等了很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他。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老兵。灰色的眼睛,苍老的脸,残破的身体。它看着他,笑了。“你还没死。”
沈寒舟也笑了。“没死。”
老兵伸出手。“走。我带你走。”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握得很紧。老兵拉他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第六层深处走。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七层”。
老兵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沈寒舟看着他。“你呢?”
老兵笑了。“我走不动了。魂快散了。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出来。”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好。你等我。”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走进第七层,走进更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人。身后,老兵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慢慢关上。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飘向那道门,飘向第七层,飘向那个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