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辰草
凌霄城的下方是城市新咸阳，工厂青年李铭的家，就在新咸阳旭日村七号楼，背阴户型，共八十平米，每月需缴太阳税二十信用点。
李铭母亲得了病，一个疗程的药，一百五十点。他拼死加班的加班费，每月只有四十点。
积分终端现在的显示是负三十五点七，李铭叹息一声，收起终端，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父亲李建国蹲在门外，指节捏着半块发霉的合成饼干，没吃，只是捏着，像捏着一块石头。
"爸，"李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出去一趟。"
"去找林老师？"
"嗯。"
"……带个话，"李建国终于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就说，谢谢她上回送的草药。"
李铭点头，转身走进暮色。他没有说，林晚上周送的草药已经喝完，而下一剂需要十五点——他们现在连五点都凑不出。
"旭日村"七号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李铭快步穿过，手里捏着一小块从工厂带回的合金废料，边缘被磨得光滑——这是送给林晚的"镇纸"，也是他能拿出的唯一礼物。
走廊尽头，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后传来细微响动。他叩了叩锈死的栅栏："今天怎么这么早？"
窸窣声后，林晚带笑的气声传来："今天没课。小芽儿他们被带去彩排了——下月的庆典，要背《大同颂》。"
李铭侧身挤进管道。这段缝隙不足半米宽，两人相对只能错开腿。昏黄的光线从网格斜射进来，在林晚沾了粉笔灰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面前摊着几本卷边的《雅言启蒙》，旁边垫着层失效的保水凝胶，上面趴着几丛墨绿苔藓，和一株开了两朵极小紫花的野草。
"又开了一株。多么顽强的生命啊！这么恶劣的环境也能冲破石头生长出来。"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新生的花苞，"陈伯说这叫'星辰草'，旧时代星星碎片变的。"
李铭递过合金块："镇纸。以后风掀不动你的书了。"
林晚接过，指尖在他掌心多停了一秒。她转身将镇纸压上课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起课堂趣事。她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的老茧："阿铭，石红姐姐去年乘坐的交通艇爆炸，陈伯说是海底的人干的。"
管道深处传来空气的呜咽，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李铭想起半年前，技工学校的老库管喝醉后趴在工具台上，浑浊的眼盯着他："三十年前，天庭刚立，凌霄城还没飘起来……出过大事。两个兄弟，一个造了能飞天的城，另一个……'下去了'。"
"下去了？"当时的李铭没听懂。
老库管没回答，只用手，指了指地。第二天，老库管就被调走了，再也没见。
"陈伯还说什么？"李铭追问。
"他说，东海最深的沟里，有一座城。没有皇帝，没有太阳税，人们读帝国烧掉的书。"林晚摇头，像要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醉话。帝国卫星也许连海底的石头都能看见，真要有座城……"
"不一定。"李铭忽然开口。他看着那株星辰草，在凝胶的缝隙里倔强地开着，"卫星应该看不到海底的石头吧？"
过了一阵子，林晚问，“你说，帝国会死吗？”
李铭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不过，一定有珍贵的东西，比帝国活的更久，甚至是永恒。”
“禁书里有讲‘鲸落’的故事，大海里最大的生灵死去，会沉到海底，变成一套能供养生物上百年的生态系统。帝国也会这样。”
“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两人一阵沉默了。通风管道外，庆典彩排的轰鸣隐约传来，像巨兽的心跳。
李铭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交织，温热而潮湿。他吻了吻她，紧紧拥抱在一起。时间似乎在这段停止了。
"我得回去了，"他最终轻声说，"妈该吃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