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景行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单纯向上,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地形和残余的阵法考验,给后方的苏黎制造麻烦。
有时是故意引动残留的混乱灵力流,有时是改变步伐节奏,试图干扰苏黎本就艰难的攀登。
苏黎看穿了他的意图,却并不恼怒,反而心中冷笑。
急了?
那就对了。
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谨慎而坚定地向上。对于奚景行的干扰,能避则避,不能避,便用最小的代价硬抗过去。
距离,始终维持在十到十五级之间。
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这种明明可以超越、却偏偏死死跟在后面施加压力的感觉,远比被超越更让人烦躁和不安。
奚景行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消耗比预期大得多,心神也始终紧绷,无法真正专注于应对前方的考验。
九百五十级。
最后五十级。
这里的考验已经无法用常理揣度。
空间扭曲折叠,时间流速似乎也变得异常。耳边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呢喃和嘶吼,眼前不断闪过内心深处最恐惧或最渴望的画面。心魔的种子被悄然埋下,蠢蠢欲动。
奚景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在对抗某种精神冲击时吃了暗亏。他猛地咬破舌尖,借助疼痛保持清醒,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减缓。
苏黎的情况更糟。
他的修为毕竟低了一转,灵识强度也不如对方。那些纷至沓来的幻象和低语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恍惚中看到了父亲浴血的身影,看到了兄长坠崖时决然的眼神……每一幕都撕扯着他的心神。
但他识海深处,一点银绿色的光芒悄然亮起。
那是苏幕留下的“明镜涤尘”符文,此刻自动运转,护住他最后一点清明。同时,北修早前留在他灵海中的、蕴含世界本源的那道灵力,也微微荡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驱散了些许最阴毒的心神侵蚀。
苏黎猛地摇头,眼神重新聚焦。他看向前方步履蹒跚的奚景行,心中一片冰冷平静。
还差十级。
九百九十级。
九百九十五级。
九百九十八级。
前方,只剩下最后两级台阶。
奚景行已经看到了顶端平台,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第一名!只要踏上那里,他便是这届星穹宴登云阶的第一名!这将为他接下来的比赛积累无与伦比的气势!
他用尽最后力气,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奋力向上冲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瞬间——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仿佛随时可能力竭倒下的苏黎,速度骤然快了那么一丝!
不是超越,而是骤然拉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从十级缩短到了不足五级!苏黎的身影,几乎紧贴在了奚景行的身后!
奚景行悚然一惊,心神巨震!
他以为苏黎早已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加速?!难道他一直在伪装?!
就是这刹那的分神,让他原本流畅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
而苏黎,要的就是这一瞬的机会!
他没有趁机超越,反而在奚景行因为惊愕而微微侧头的瞬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与之前攀登时的坚韧、狼狈截然不同的笑容。
干净,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纯真无害。汗水污渍也掩盖不住那双眼睛里清澈的光。
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情境下,这个笑容落在奚景行眼中,却不啻于魔鬼的嘲讽。
他在戏弄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奚景行脑海,让他气血上涌,差点再次心神失守。
而苏黎,就在他这第二次心神波动、脚步真正出现紊乱的刹那,速度又“恰到好处”地慢了下去。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加速,真的只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
奚景行勉强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却已不敢再分心,咬牙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级,然后是...
第一千级!
他第一个踏上了云阶之巅的平台!
几乎就在他双脚踏实的下一秒,苏黎也紧随其后,踏上了平台,落后他仅仅半个身位。
第二。
“奚公子果然尽力。”
他气息和缓地说着,语气听起来真诚极了。
奚景行脸上的激动微微一滞。
他忘不了最后那段路,那种如芒在背、仿佛随时会被追上的压迫感。忘不了那个在关键时刻突然加速、打乱他心神的身影。更忘不了那个在最后关头露出的、让他心底发寒的笑容。
这个苏黎……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无害!
他不是追不上,他是不想追!
他是故意让自己拿这个第一,却又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能跟上你,我能威胁你,我甚至能影响你。这个第一,是我“让”你拿的,至少,是我默许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奚景行的脊椎爬升。
他看着苏黎那张汗津津的、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心中的忌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越来越深。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
甚至……这可能是一个比他那半步觉醒符命的兄长,更懂得如何在规则内,给予对手最致命打击的可怕敌人。
苏黎似乎没有察觉到奚景行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喘匀了几口气,便艰难地挪到平台边缘,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背影单薄却挺直,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神的追逐,只是寻常训练。
奚景行深深看了他一眼,也走到一旁,服下丹药,开始恢复。只是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揽星阁上,将最后那段无声交锋尽收眼底的几人,神色各异。
北修轻笑一声,重新瘫回软椅,懒洋洋道。
“小家伙学坏了。”
语气里却听不出责备,反而是藏不住的赞赏。
封菱歌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阿黎这样,会不会太得罪奚景行了?接下来的比赛……”
“得罪了他又如何?”
苏幕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下方平台上那个闭目调息的玄色身影上,眼眸中翻涌着的都是骄傲。
“有我在,阿黎没有怕的理由。”
登云阶的禁制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千级白玉阶梯上的符文光芒逐一黯淡,最终彻底归于沉寂,只留下那蜿蜒入云的石阶,静静映照着天光。
第一轮登云阶结束的钟声还在云麓台上空回荡,平台上那数十名成功登顶的年轻天才们,大多已是强弩之末,各自就地盘坐调息,场面一时安静而肃穆。
然而就在这肃穆中,忽然有人低呼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台上一位身着湖蓝色劲装的青年,在简单调整呼吸后,周身忽然漾开一圈淡青色的灵力涟漪。下一刻,一对宽约丈许、由纯粹风属性灵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羽翼,在他背后倏然展开!
那对羽翼并非实体,却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都清晰可见,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青色流光。
只见双翼轻轻一振,整个人便如鸿雁般轻盈离地,朝着平台下方滑翔而去,姿态优雅从容,与周围那些或步履蹒跚、或需借助符咒丹药缓慢下行的选手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灵翼?”
“风属性的灵翼?星穹宴标准是八级以下,这难道是某种罕见的灵技?”
“好精纯的风灵力!这控制力……至少也得七级巅峰!”
一时间,看台上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能登上八百级以上的都是各境顶尖天才,但能在第一轮结束后还有余力施展这等华丽手段离开的,却寥寥无几。
揽星阁上,苏幕的目光也追随着那道湖蓝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北修凑到他身边,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不愧是星穹宴,都这么会玩了吗?累成这样还有心思炫技?”
“不是炫技。”
封菱歌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抱着手臂站在栏杆边,红衣在风中微扬,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对逐渐远去的青色羽翼。
“那灵翼与修为级别无关,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契约或传承。”
她顿了顿,解释道:“就像我的朱雀神翼,是融合朱雀陨核后觉醒的本命神通,本质上是血脉能力的具现化。她的灵翼虽然不如神翼强大,但原理类似。要么是与某种擅长飞行的灵兽签订了深度契约,共享了部分能力;要么是修炼了某种罕见的风系灵技,能将灵力凝聚成翼,获得飞行的能力。”
苏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灵翼……
他忽然想起那盏沉寂在储物空间深处的陨日灯,以及灯中那条傲娇又贪睡的胧明蛟。
它已经认阿黎为主,说不准来日也能助他翱翔天地。
不过那都是后话。
眼下,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下方平台边缘,苏黎和来仁已经结束调息,正朝着下行的阶梯走去。虽然步履依旧有些虚浮,但两人气色明显好转了许多,尤其是苏黎,眼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神采,显然在刚才的调息中收获不小。
“走吧,去接他们。”
苏幕转身朝揽星阁下层的出口走去,封菱歌与北修紧随其后。
云麓台下方,各势力前来接应的长辈、同伴早已等候多时。当苏幕一行人走下揽星阁时,正好看到苏黎和来仁从阶梯上走下来。
“哥!”
苏黎远远看见苏幕,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小跑过来。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来仁跟在他身后半步,对苏幕等人微微颔首,姿态恭谨依旧。
“辛苦了。”
苏幕伸手揉了揉苏黎汗湿的头发,目光在他肩头那道已经止血结痂的伤口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来仁。
“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来仁简单回答。
“小少爷表现得很好。”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许。
苏黎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正从揽星阁侧方的贵宾通道缓步走来。
奚绾情。
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繁复精致的紫裙,发髻高挽,簪着流苏步摇,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但与之前在百花宴上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眉眼间少了几分刻意的妩媚,多了几分沉静与……难以言喻的深邃。
她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走来,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道。
无论是东山境本土的世家子弟,还是外境来的年轻天才,大多数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贪婪与探究。
奚绾情在苏黎面前停下脚步。
“恭喜苏少主。”
她开口,声音柔和悦耳,笑容温婉得体。
“登云阶之巅,仅逊于景行半筹,如此天赋意志,令人叹服。”
苏黎微微欠身:“奚姑娘过奖。”
奚绾情笑意不变,目光却转向苏黎身旁的苏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苏大少爷。”
她轻声道:“方才在阁上观战,见令弟功法运转时灵力精纯凝练,光晕如日,颇有几分……上古遗风。不知令弟修炼的,可是那传说中的天阶功法《离渊守告》?”
此言一出,周围本就安静的氛围更是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黎身上,震惊、好奇、贪婪……各种情绪交织。
《离渊守告》!那可是玄灵大陆公认的最顶级功法之一!
只是上面的内容极其晦涩,多数人连认都认不全,更何况修炼!
封菱歌凤眸微眯,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苏黎与奚绾情之间。
她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冷淡如冰。
“奚姑娘若是好奇功法,不妨去问问你堂兄奚景行。他方才登阶时施展的‘九霄雷引诀’,声势浩大,想必也是奚家不传之秘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明明白白是在提醒奚绾情: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苏黎的功法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尤其是奚家的人来置喙。
然而奚绾情却像是没听懂封菱歌话中的警告,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苏黎,等待着他的回答。
或者说,她在等待苏幕的回答。
苏幕微微眯起眼睛。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紫衣女子,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上一次在百花宴上见到的奚绾情,虽然心机深沉,善于周旋,但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朵精心培育、带刺的玫瑰,美丽而危险,却还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但这一次……
眼前的奚绾情,气息更加内敛,眼神更加深邃,那种仿佛沉淀了岁月般的沉稳感,与她那娇艳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
就像……一具精美的皮囊下,装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苏幕心中警铃微响。
而对于奚绾情的问题,苏幕并没有选择回避。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坦然点头:“不错,阿黎修炼的正是《离渊守告》。”
一片哗然!
奚绾情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笑容更加明媚:“果然是《离渊守告》,名不虚传。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困惑。
“据我所知,《离渊守告》虽是天阶功法,但修炼难度极大,对修炼者的体质、心性、悟性要求都近乎苛刻。古往今来,能将其修炼至小成者已是凤毛麟角。而今日见苏少主运转功法时,灵力凝练如实质,光晕中隐有规则纹路显现,这分明已是……触及‘功法真意’的境界。”
她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如少女,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苏少主小小年纪,竟能将《离渊守告》领悟到如此程度,当真令人惊叹。不知……苏家可是得了什么特殊的传承注释?亦或是,有高人指点?”
这番话,听起来是赞美,实则句句都是试探,直指核心。
周围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苏幕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奚绾情问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奚姑娘谬赞了。《离渊守告》虽是天阶功法,但诸位也都知道,这功法的原文坊间遍地都是,一个灵币能买两本的抄本也不是没有。”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功法就在那里,不同的人修炼,自然有不同的领悟和成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奚绾情,唇角笑意渐深:“况且……”
苏幕忽然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靠近奚绾情,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们奚家,不是也有最原始的注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