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发现又流鼻血了。
温热的,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键盘上。我看着那滩血在键盘背光下慢慢晕开,颜色不对劲——不是正常的鲜红,是那种发黑的深紫,像是熟透的李子被人一脚踩碎了。
我愣了三秒钟。
没急着擦,反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实话,那颜色还挺好看的。大概是我熬夜熬傻了,审美都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偏。
这是本周第四次了。
我抽了两张纸巾胡乱塞住鼻孔,把文件保存,关机。办公室的灯早被物业统一熄了,只剩我这盏小台灯在空旷的写字楼里孤零零地亮着,像大海里最后一座灯塔。整层楼就我一个人。
不对。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瓷砖上走。一步,停两秒,再一步,再停两秒。那个节奏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是人走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节奏我听过。
三天前,在我自己的采访录音里。
当时我采访了一个女人,她说自己能“听见墙壁里说话”。她说话就是这种节奏,我当时以为她是口吃,或者神经有什么问题,就把录音扔进硬盘深处没再管。
现在那个节奏从硬盘里爬出来了。
就在我身后的走廊上。
我没回头。
我做了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拿起手机,手指按在110上,然后面朝墙壁,背对走廊,开始往消防通道的方向挪。
脚步声停了。
不是走远了那种停,是那种——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停。
然后那个声音从我左耳后方传来,近得我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
但那气是凉的。
不像人的体温,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林记者。”
是个女人。声音沙沙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我猛地往前跨了两步,转身,后背撞上隔断挡板,手机举在胸前——
没人。
走廊空荡荡的,就应急灯在地面投下两条惨绿的光斑。没女人,没脚步,连回声都没有。整层楼安静得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我等了大概三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放下手机,发现手在抖。但心跳已经缓下来了。我安慰自己:连续熬夜三周了,出现点幻觉也正常吧?人又不是机器,总得给大脑一点偷懒的空间。
我收拾好包,走向电梯。
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电梯正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僵硬得像是被人摆放在那儿的。
我犹豫了一下。
“下去吗?”我问。
他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圈深色污渍,在电梯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是什么。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了,轿厢开始往下走。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18,17,16,15——
他开口了。
“你不怕我吗?”
声音和刚才走廊里那个不一样。这个是年轻的,男声,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问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我从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刚才在走廊里怕了。”
“那不一样。”我说,“走廊里那个声音离我太近,超出社交距离了。人的恐惧感说白了就是边界被侵犯的警报。你现在离我一米二,在电梯里算安全的。”
他沉默了几秒。
“你真理性。”
“我是记者,理性是职业素养。”
“记者。”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那你应该对真相感兴趣。”
电梯在8楼停了一下。
门开了,外面没人。等了五秒,门又关上了。
我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瞬。8楼是空置的,半年前就清空了,物业连灯都没装。电梯不会在没人按的情况下自己停。
“你按的8楼?”我问。
“电梯自己停的。”他说,“它经常这样。这栋楼有自己的想法。”
“楼没有想法。”
他微微抬起头,电梯天花板的灯光照出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很白,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的日光灯嗡嗡响,光线是那种廉价的、发绿的惨白。前台没人,保安岗亭里还有杯冒热气的茶,但椅子上没人坐。
他走出电梯,步伐很稳,帽衫兜帽在身后微微晃。
我跟在他后面,隔了三步远。
“你到底是谁?”
他停下来,转过身,兜帽滑下去了。
一张很年轻的脸,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着。但他的眼睛不对劲——左眼深棕色,右眼是那种浅得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不是美瞳,那种颜色是天生的,虹膜色素沉淀异常,我在医学杂志上见过。
“我叫沈夜。”他说,“我是个被弄丢的人。”
“被谁弄丢了?”
“被所有人。”他说,“包括我自己。”
他走向玻璃门,推开的瞬间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林记者,你鼻子又流血了。”
我伸手一摸。
指尖是温热的。
鼻血又下来了,和刚才在办公室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我在电梯里明明已经止住了。
我低头看手指上的血——在大堂的日光灯下,它不是我熟悉的鲜红色,而是一种发黑的深紫。
和键盘上那滩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玻璃门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沈夜不见了。
我站在大堂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找到三天前那个采访,快进到那个女人说话的部分。
“我从小就能听见……墙壁里的声音……它们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节奏是对的。
一步,停两秒,一步,停两秒,一步。
我在录音里数了一下,她每说一个短句,停顿恰好两秒。不是口吃,不是神经病,是一种精确到毫秒的节律。
我关掉录音,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沈夜。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两个字:8楼。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我按下保存,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了写字楼。
夜风灌进来,冷的。我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不对。
地铁末班车十一点半就结束了。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站在路口,突然发现自己被困住了——打车太贵,走路太远,而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一篇稿子写到最后,发现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结论。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红灯在我头顶亮着,照着地面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算了。
走路回家吧。
四十分钟的路程,足够我把今晚的事情想清楚。
我叫林晚棠,《深城晚报》调查记者,入行六年。反腐报道做过,暗访做过,卧底也做过,拿过两个省级新闻奖。我的职业生涯全建立在理性和证据上——没有确凿信源的东西不写,没有交叉验证的事实不用。
但今晚的事情,每一件都踩在逻辑的边边上。
走廊里的声音。电梯自动停靠8楼。那个叫沈夜的男人。我的鼻血。
这些事之间有关系吗?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思维导图。假设走廊里是有人恶作剧——但那层楼晚上十点以后就我一个人,门禁要刷卡,外人进不来。假设电梯停8楼是机械故障——但物业上个月才全面检修过,而且偏偏在我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故障?
假设沈夜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电梯里的陌生人——那他怎么知道我在走廊里害怕了?他从哪来的?为什么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了电梯?
还有一个更让我不安的细节。
电梯里的时候,我注意过地板,干干净净的。但他袖口那圈深色污渍——如果是血迹的话——应该会留下痕迹。
什么都没留下。
要么那不是血迹,要么我的观察出了问题。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昵称就一个句号。
四个字:“别上八楼。”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已读,没回复。
我站在小区门口,把这条消息往上翻,想找之前的聊天记录。没有。我和这个号码没有任何历史消息。要么对方是第一次给我发消息,要么我之前删过记录。
我不记得删过。
我截了个图,上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