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开口。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六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心。
没有悲壮,没有哀求,只是一句最朴素的事实。
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动容。
萧景珩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骨节泛白。
他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尸山血海。
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才会步步为营,才会把人心算到分毫毕现。
“只为活着?”
他声音沙哑,目光如刀,要剖开她的伪装,“姜离,你我之间,不必说场面话。布这么大的局,引太子入局,扳倒吏部,只是为了活?”
姜离不答。
清冷月光落在她脸上,朦胧一片,神情更深不可测。
她抬眼,眸子沉静如潭,直直看向萧景珩。
“殿下,你想知道三年前,定国公府满门抄斩的真相吗?”
轰——
无形惊雷在萧景珩脑中炸开。
定国公府……姜家。
那是他心底埋了三年的刺。
三年前他在边关,听闻这与母族有旧的世家一夜倾覆,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便知事有蹊跷。
等他赶回京城,一切已成铁案。
卷宗封存,知情人噤声,冤案成了禁忌。
眼前这人,是定国公府唯一活下来的人。
只因嫁入宫中,才苟活至今。
他呼吸一滞。
心脏狂跳。
一种最深秘密被人看穿的寒意,攥住他全身。
他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半分怀疑。
“你……什么意思?”
他竭力稳住声线,字字艰涩。
“害我父亲的人,和在朱雀桥构陷你盗卷宗的人,是同一批。”
姜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他们要的从不是兵权,也不是你这个不起眼的皇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
“他们要扫清一切障碍,登顶权力。”
“幕后之人,是太子身后的——林相。”
林相!
二字重如千钧,砸在萧景珩心上。
他猛地起身。
劲风扫过,烛火狂乱摇曳。
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震惊与骇然。
当朝宰辅,太子外祖父,党羽遍布天下。
怀疑林相,便是与半个朝堂为敌。
这念头,他藏了数年。
是他伪装纨绔、暗中蓄力的根源。
他以为这秘密只属于自己。
却被这个女人,轻描淡写戳穿。
“你怎么知道的?”
他死死盯着她,语气近乎恐惧。
像一只在黑暗里独行多年的孤狼,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如何知道,殿下不必问。”
姜离指尖轻拂琴弦,安抚着眼前这头躁动的困兽,“你只需明白,我们有同一个敌人。眼下,有机会断他一臂。”
“钱文柏?”萧景珩迅速冷静,重新落座,身体却依旧紧绷,“他已被父皇彻查,禁足东宫,已是瓮中之鳖。”
“不。”
姜离摇头,眸中掠过冷峭。
“钱文柏只是台前棋子。真正难啃的,是太子党核心——大理寺卿,陆远修。”
“陆远修?”
萧景珩眉头紧锁。
此人寒门出身,步步登天,心思缜密,出手狠辣。
是太子最隐蔽、最锋利的刀。
谨慎到几乎不留任何把柄。
“是他。”
姜离抬手,从琴案暗格抽出一卷羊皮图,缓缓铺开。
一幅详尽到可怖的京城西区舆图。
主路、小巷、暗门、排水暗道,朱砂标注,一目了然。
“让一条疯狗认罪,难。”
她指尖点在“普渡寺”三字上,“但抓住它唯一的软肋,就不难。”
手指沿路线划过,停在山门前。
“三日后观音诞,也是陆远修亡妹忌日。他每年今日,必独自去普渡寺点灯,风雨无阻。那是他唯一卸下防备的时刻。”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脆弱时,在全城百姓面前,给他摆一座无处可逃的公堂。”
萧景珩目光落在图上,瞳孔骤缩。
在天子脚下,公审大理寺卿?
这不是大胆,是疯狂。
是谋逆大罪。
一步踏错,两人都将挫骨扬灰。
“姜离,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他声音骇然,“稍有差池,你我万劫不复。”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姜离神色依旧平静,像在说一盘无关紧要的棋,“陆远修一倒,太子刑狱势力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一字一顿。
“我能让他亲口承认,三年前如何与林相合谋,伪造证据,构陷定国公府。”
这句话,压垮了萧景珩最后一道防线。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倾覆朝堂的诱惑。
复仇与野心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姜离不催。
静静看着他挣扎。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枚蜡封小铁片,刻着奇异徽记。
“这是什么?”萧景珩目光一凝。
“御书房龙椅后,第三块地砖下有暗格。”姜离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耳语,“里面藏着父皇登基时留下的空白金牌。这徽记,能开那暗格。”
“我有办法,三日内让父皇在不知情下,亲手在金牌写下——”
“代天巡狩。”
空白金牌,代天巡狩。
等同于皇帝亲授生杀大权。
连太子都不曾拥有的权柄。
萧景珩脑中嗡鸣一片。
他看着姜离,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弃妃,不是谋士。
是谜,是深渊,是握着无数皇家绝密的幽灵。
风险与诱惑在他心中掀起风暴。
许久,他眼中惊涛平息,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黑。
他做出了决定。
“好。”
一字嘶哑,却破釜沉舟,“我陪你疯一次。”
他没碰那铁片。
反而解下腰间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推向她。
令牌漆黑冰凉,正面古篆“景”字,锋芒毕露。
“这是我的私兵令。见令如见我。”
他目光灼灼,将身家性命尽数托出,“城外三千玄甲卫,京中所有暗桩,从今往后,听你调遣。”
“我把命交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姜离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事成之后。”萧景珩字字郑重,“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姜离沉默片刻。
伸出手指,握住那块冰冷沉重的令牌。
她点头。
唇边掠过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
“一言为定。”
夜色更深。
萧景珩离去,小筑重归寂静。
姜离独坐窗边,指尖摩挲令牌,望向窗外被风吹皱的池水。
三日后,观音诞。
那不是庙会。
是她为太子一党备好的葬场。
而萧景珩要做的第一步,便是让这场审判,看起来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九皇子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