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批文
批文是周三下午到的。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临海市北郊康复中心资产归属问题,经研究决定,启动重新审核程序。审核期间,该中心所有人员特殊身份证明,暂停使用。”李小海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这帮王八蛋。”
小月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周明念站在她旁边。“什么时候听证?”
“下周一。”小月把批文折起来,“三天。”
“来得及吗?”
小月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七在画画,小北推着妈妈,钱伯斯在菜地里浇水。一切都很平静。但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他们可能连身份都没有了。
第二节:准备
小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那些旧文件。周明夏的信,陈远山的纸条,陈启明的手印,那面墙的照片。一沓一沓,摊了一桌子。
李小海推门进来。“这些东西,不够。”
小月抬起头。“我知道。”
“陈远山是罪犯。他的纸条,在法庭上没有任何效力。周明夏的身份是伪造的。陈启明的手印,只能证明他活着的时候想这么做,但不能证明他有权利这么做。”李小海的声音很硬,“小月,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打?”
小月沉默了很久。“拿人。”
“什么人?”
“那些人。五千多个。”她站起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证据。”
第三节:那个人
听证会前一天晚上,小月接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陈小月?”声音很冷,很公式化。“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明天的听证会,你不需要来了。”
小月的手握紧。“什么?”
“有人提供了新的证据,证明康复中心所在土地,确系诺亚生命涉案资产。审核程序终止。你们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清退。”
电话挂了。小月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周明念走进来。“谁?”
“市政府。说不用去了。清退。”
周明念的脸色变了。“谁提供的证据?”
小月摇头。“不知道。”
门开了。老周拄着拐杖走进来。“我知道是谁。”
第四节:那个名字
老周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小月不认识。
“他叫陈明远。”老周说,“陈远山的侄子。诺亚生命解散后,他去了国外。一直在打这片地的主意。”
小月看着那张脸。“他有什么证据?”
“陈远山死之前,立过一份正式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他的直系亲属。陈远山没有子女,直系亲属只有这个侄子。”老周的声音很沉,“那份遗嘱,是经过公证的。法律效力,比周明夏的纸条强一万倍。”
小月的心沉到底。“周明夏呢?她是陈远山的妻子——”
“法律上不是。”老周摇头,“他们没有登记。陈远山给她办的身份是假的,结婚证也是假的。在法律眼里,周明夏什么都不是。”
第五节:那一夜
小月没有睡。她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些文件,一遍一遍。周明夏的信,陈远山的纸条,陈启明的手印,那面墙的照片。她想起陈启明说的话:“你妈等了一百年。”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什么都不是。
门开了。周明念走进来。“小月。”
小月没抬头。“嗯。”
“明天的听证会,不开了?”
“不开了。”
“那我们怎么办?”
小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我们自己开。”
第六节:那场听证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康复中心门口站满了人。不是五个,不是五十个,是所有人。五千多人,从门口排到院子,从院子排到菜地,从菜地排到那个小山坡。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面墙。
小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沓旧文件。周明念站在她左边,老周站在她右边。七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朵小黄花。
九点,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小月?”他问。
小月点头。
“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昨天的通知,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你们这是——”
小月看着他。“听证会。我们自己开。”
男人的脸色变了。“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小月打断他,“但那些人,也不是儿戏。”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五千多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等了半辈子。”小月说,“有的等了四十年,有的等了五十年,有的等了一百年。他们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地方去。他们只有这里。”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这片地,是陈远山送给周明夏的。周明夏送给了我。不是法律的,是心里的。你要拿走,可以。但你要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那个男人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五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第七节:那根红头绳
男人沉默了很久。“陈小姐,法律是法律——”
“我知道。”小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红头绳。很旧了,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
“这是小艾的。她姐姐给她扎辫子用的。她姐姐等了她三十三年,等到死。这根红头绳,她一直留着。”
她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这是小云的。她妈妈给她戴上的。她妈妈等了她四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
她又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
“这是七的。他姐姐给他的。他姐姐等了他四十年。等到自己也变成了没有名字的人。”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桌上。红头绳,玉佩,糖,鞋垫,画,石头,西红柿,黄瓜,茄子。那些东西堆满了桌子。
“你说法律。”小月看着那个男人,“这些,是什么法?”
男人没有说话。
第八节:那个人
人群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很年轻,西装革履,脸色发白。陈明远。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根红头绳,那块玉佩,那颗糖。他想起小时候,他叔叔陈远山对他说:“明远,你知道吗,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等。”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转身,走了。没有人看见他。
第九节:那张纸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批文,撕了。“我会在报告里写:康复中心运营合法,人员身份特殊,建议保留。”
他转身,朝那辆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陈小姐。”
小月看着他。
“那些东西,收好。都是证据。”
小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红头绳,玉佩,糖,鞋垫,画,石头,西红柿,黄瓜,茄子。
七跑过来。“小月姐!我们不搬了?”
小月蹲下来,和他平视。“不搬了。”
七笑了。他把那朵小黄花递给她。“给你。”
小月接过来,插在桌上那个西红柿旁边。红的,黄的,绿的。很好看。
第十节:那扇门
那天晚上,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陈启明的墓就在旁边,两块碑并排立着。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妈妈,”她轻声说,“我们赢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那个叫陈明远的,走了。再也没来。”
风继续吹。
“那些东西,他们没收。红头绳,玉佩,糖,都在。”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那些人,他们以后会怎样?”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会活着。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
“爸,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陈永昌,陈嘉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二十八章预告:小石头的眼睛,和那句等了半辈子的话
小石头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躺在恒温箱里。但最近,他睁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七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唱歌,给他讲故事。那天,七趴在那里,看着他。“小石头,你什么时候长大?”小石头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七,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七以为他看错了。但林小雨也看见了。他说了一个字。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