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收到那张星空照片的时候,正在酒店里看文件。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没有点开。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屏幕暗下去,她用手指点了一下,亮起来,还是那张照片。黑漆漆的天空上洒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针在夜幕上扎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眼里漏出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三次,她点了三次。最后她回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应该问,问了就是给了他继续说话的借口。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他很快回了,像是守在手机旁边一样。“北边水库。你以前说想看星星,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谢谢?太客气了。说知道了?太冷了。说什么都不对。
她回了一个“嗯”。这个字刚刚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
他把那个地方描述得很详细,说从市区开过去一个小时,说水库旁边有个小山坡,说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很多。他说他一直记着她想看星星的事。林念初看着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一直记着?她说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回应过。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现在他记起来了,不是因为她想看星星,是因为她走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但那些数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她脑子里全是星星,不是照片上的星星,是小时候跟爸爸一起看的星星。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爸爸带她去郊外的山上,教她认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爸爸说沿着勺子口的那两颗星往前数五倍的距离,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是最亮的那一颗,永远在北方,不会动。她问爸爸为什么不会动,爸爸说因为它是指路的星星,它动了,赶路的人就找不到方向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爸爸一起看星星。后来爸爸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再也没有时间带她去了。再后来爸爸走了,永远地走了。她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林念初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城的夜景,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在这座城市里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她以前跟傅司年说过想去看星星,说过好几次,他总说没时间。后来她就不说了。不是不想看了,是不想被拒绝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好,糊糊的,像是手抖了。角度也很奇怪,歪歪扭扭的,没有构图,没有美感。但她能看出来,那是真的星星,不是网上随便找的图。他真的去了那个地方,真的躺在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因为照片的边缘有草叶的影子,被风吹得模糊了。
她放下手机,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这次她看进去了,那些数字老老实实地待在脑子里,不再乱跑。
第二天早上,苏可来送咖啡的时候,看到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可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是一个备注为“傅司年”的人发来的消息。她没有说话,把咖啡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念初叫住她。
苏可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你帮我查一下,海城北边是不是有个水库。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苏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她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她回来了,说确实有个水库,叫北山水库,在郊区,开车过去五十分钟左右。那边没有什么开发,晚上很黑,能看到星星。
林念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苏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你想去的话,我帮你安排。”
“不用。”林念初低下头,继续签文件。
苏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林念初说了一句:“把今天晚上七点以后的行程都空出来。”苏可回过头,她已经低头在写东西了,像是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晚上七点,林念初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她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她来海城之后买的,很厚很暖和。她把头发扎起来,戴上围巾,拿上车钥匙,下楼。
苏可在停车场等她,说要陪她去。林念初说不用,她自己开车去。苏可又说那至少让她跟着,那边太偏了,一个人不安全。林念初说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她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跟着导航走的。越往北走,路灯越少,路越窄。最后一段路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和树林。她开得很慢,因为她看不清路,也因为她在想一些事情。
她想起傅司年发来的那张照片,想起他说“你以前说想看星星”,想起他以前每一次说“没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她想看看星星,看看十多年前跟爸爸一起看过的那些星星。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四周很黑,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她抬头看天——
满天都是星星。
比她小时候看到的还多。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河里全是碎钻。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看了很久很久。
她找到了北斗七星。那把勺子还是老样子,斜斜地挂在天上,勺子口对着北极星。北极星还是最亮的那一颗,安安静静地待在北方,一动不动。她想起爸爸说的话:“它动了,赶路的人就找不到方向了。”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不是因为傅司年,是因为爸爸。她想起爸爸带她看星星的那个晚上,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指着天上问这问那。爸爸一个一个地告诉她,这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中间那条是银河。她问织女和牛郎是不是真的每年见一次面,爸爸说是的,每年七月初七,喜鹊会搭一座桥,让他们跨过银河相见。她问那平时呢,平时就见不到了吗?爸爸说见不到,所以见面的时候要好好珍惜。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好珍惜。现在她懂了,但已经没有可以珍惜的人了。
林念初站在那片草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己干。风吹过来,很冷,她的脸被冻得发麻,但她不想走。她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看看这些星星。因为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了大概半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车。不是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灯没开,静静地停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她没有看到有人从车里出来,但她知道车里有人,因为挡风玻璃上有一小片雾气,是人的呼吸凝出来的。
她看着那辆车,站了很久。
车门开了,傅司年从车里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站在车旁边,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黑暗中看着对方。星光不够亮,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林念初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我每天都来。”傅司年的声音也很轻,“发了照片那天来了一趟,昨天也来了。今天本来也要来的。”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每天都来这里看星星?一个人,开着车,开一个小时,在这片黑漆漆的草地上躺着看星星?她想起他发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都糊糊的,歪歪扭扭的,原来不是手抖,是因为他躺在地上,举着手机随便拍的。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
“我知道。”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但我没别的事做。”
这句话让林念初的心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以前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说他没别的事做。他把所有的事都推了,所有的会都取消了,所有的应酬都不去了。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煮咖啡、看星星、在她楼下坐着。
“你回去吧。”林念初转过身,往自己的车走。
“林念初。”他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看到星星了吗?”
她愣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
“好看吗?”
她沉默了几秒。
“好看。”
身后没有声音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开出去几十米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辆黑色的SUV旁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黑暗中。
林念初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回到酒店。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电台开着,播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星星,还有站在星星下面的那个人。
回到酒店之后,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她伸手拿过来,打开微信,翻到傅司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地址,她没有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晚上星星很多。”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疯了。
三秒之后她撤回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手机亮了一下。她等了大概一分钟,才翻过来看。
傅司年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你撤回的那条。”
林念初盯着那行字,脸忽然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热什么,外面零下好几度,房间里暖气也不足,她的脸却烫得厉害。
“你不用回。”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发的那条我看到了。”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星星。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黑布上。
她还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星光下面,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暖,但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三年前他就是这样的人,会记得她说过的话,会去看她看过的星星,会在她离开的时候站在原地等她回头——那她还会走吗?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因为三年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的他不会记得任何她说过的话,不会去看任何她想看的东西,不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多看她一眼。三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两个人。
但他们是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是那个对她视而不见的他,还是这个站在星光下面等她回头的他。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开始后悔。她不是非要做那个让他后悔的人,她只是不想再做那个被忽略的人。
手机又亮了。她拿过来看,还是他。
“晚安。”
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立刻关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像跑完了一百米。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就是回了一个晚安吗?她以前在傅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对他说晚安,他从来没有回过。现在她回了,他会不会也觉得这是施舍?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星星在她脑子里转啊转,转得她头晕。她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昨晚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两条是她的“晚安”和他的“晚安”。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她确实笑了。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苏可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咖啡。
“昨晚睡得好吗?”苏可问。
“还行。”林念初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苏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但她注意到,林念初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没有那么重的黑眼圈了,嘴角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念初一边走一边问。
“上午十点有个会,下午两点见客户,晚上——”
“晚上空出来。”
苏可愣了一下:“晚上?”
“嗯。我要去一个地方。”
苏可没有问是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在行程表上把晚上的安排划掉了。
林念初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看起来像一个心情不错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