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朝露还未化去,马队穿行在山岭之间,惊起藏在古树上的鸟儿,蓟中县境已经近在眼前。
“大人,毛大爷是不是专门来找你晦气的,让我们连夜急行,就为了去找一股流民?”带队的侍卫胡三发着牢骚。原本作威作福,还能顺带捞些油水的巡检旅途,突然变成了在这荒凉地界的彻夜行军,转眼间换了光景,难免让人不满。
张绣脱了官服,换上了黑色的劲装。他裹了裹斗篷,挡住山谷间残存的寒气,悬在腰间的剑鞘随着马蹄的起落敲击马鞍,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休要再胡说!”张绣勒马,对胡三说道:“前面就是蓟中了,你带人先去探视,抓几个当地人回来。”
胡三领命,带着几名骑兵向前驰去。其余十几人下马,和张绣候在原地,吃些随身携带的餐食,等胡三他们回来。
大半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晒了起来,胡三才赶了回来。他跃下马背,径直跑向张绣面前,喘着气禀报:“张大人,蓟中县城已经被流寇攻破了!我抓到了几个出逃的乡民……”又回头挥手,叫了一声:“把人带过来。”
“动作倒是很快!”张绣心中一凛。见几个乡民被带了过来,哆哆嗦嗦地跪在了面前,他朗声说道:“我们是官军,蓟中县是何时被攻破的?破城的流寇是什么人?你们把知道的都详详细细地讲一遍。”
“爷,县城昨天就被占去了,”那几个乡民惊惧之下,结结巴巴地禀报起来,
“听说城里几位老爷去拦截流民,却在西边的黄草谷遭了突袭,被打死了不少人,队伍也散了。昨日一早,流民就到了县城,浩浩荡荡地,足有好几万人,一股气地就冲了进来,城里没人挡得住。这队伍听说是从南边一路过来的,妇孺老幼都有,也有拿着刀枪的,一队一队地过,凶巴巴的吓人,俺们早早逃出城来,其他就不知道了。”
“流寇的头领是什么人?你们可有听闻?”
“不清楚嘞,有人看到写着‘神武大元帅’的旗号,还有人说,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面大王被簇拥着进了城,听说巨匪白狼就是被他一刀杀了。”
“黑面大王?”
张绣想了一下,又问道:“你们离开时,城里是什么样子?流寇进城后可有烧杀抢掠?”
“回禀大人,我们逃出来时,城里已经乱成一团,听说钱老爷、王寨主,还有其他几个老爷的家都被抄了……不过四处杀人放火倒是没有看到……”
张绣命人把这几个乡民绑了,先不让他们离开。又叫胡三带上两个人,脱去了衣甲,剥下乡民的衣服换上。“我们进城去,看一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其他人在这里等候,随时准备接应。”张绣下令。
“大人,这是不是有点冒险了?流寇毕竟人多……”
“哼哼”张绣冷笑一声,“一群快饿死的流贼而已,这点胆识都没有,如何能成事!”
胡三几人只得听令。片刻之后,烟尘扬起,张绣带人向着县城方向策马而去。
下午晌时分,进了蓟中县城。
确如那几个乡民所言,街面上混乱不堪,蜂拥而入的流民占据了街头巷角,把本不宽敞的路面塞得密密实实。
嘈乱的街道上,“不得打人杀人、不得放火掳掠、不得私闯民宅!”的叫声不时响起,臂膀上缠绕着白色毛巾的精壮汉子列队而过,手持棍棒呼喝着维持秩序。又偶有马蹄声响起,有穿着翻毛皮袍的马队在街上驰过。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开门迎客的茶铺,张绣几人进去坐下,要了茶水解渴。
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刚进城的流民,喧杂声中,旁边一桌上,几个挎着腰刀的壮汉正在高声说笑着。
“黄草谷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爽嘞,原以为咱兄弟要回河间府喝黄水汤去了,没想到没费什么劲就打赢了,”其中一人端着茶碗,单脚踩在板凳上,扯着嗓子高声说着,一听口音便是中原来的。
“大将军了不得,年纪轻轻,兵法就用得这么好!我们先假装撤退,然后埋伏在黄草谷,来了个‘诱敌以入,设伏击之’,一战下来就把蓟州人打蒙了,就是大戏里也没这么演的。”
“你不知道,我家堂弟在护卫营,我听他说,大将军神勇呀,打黄草谷那天,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连着斩杀了三个敌军头领,听说他骑马冲锋的时候,全身上下都闪着金光,敌方射来的箭根本伤不到他,像是天狼星下凡一般……”
“瞎说,大将军亲手砍了白狼的头,要下凡也是黑虎星下凡,怎么会是天狼星?那不成自家人砍自家人了吗!”
“好、好,不说大将军了,咱自家也不孬,抡起石头往山下砸,俺一个人就扔出去了十几块比磨盘还大的石头,现在胳膊还酸着呢。”
几个汉子正吹在兴头上,坐在远处的两个穿着翻毛皮袄的凶悍大汉向着这边高喊一声:“你们几个休再瞎毛乱说!”那喊声中带着浓厚的蓟州口音,“若不是我们清风寨弟兄们的骑兵冲锋,就凭你们这些河间来的乡巴佬,能干得过那些乡勇?”
张绣几人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大体已经明白了这一战的经过。他使了个眼色,从茶铺出来,低声对胡三说:“我去找这个带头的大将军,看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仙。你带人去抓个流寇营里的俘虏,回去好详加审问。”
四人分散开,在街上各自搜寻。人群忽然向一处涌去,一打听,原来是要分城里最大的土豪钱老爷家中的粮食,说是义军首领也在场,张绣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混入涌去的人群中。
到了钱家门前的巷子,聚集的人已经很多。张绣好不容易挤到前边,看到两扇朱漆大门前已经堆起几车粮食,周围有人拿着棍棒刀剑护着。
这时,后面又是一阵拥挤,有声音高喊:“大家让一让道路,让神武大将军和军师过去,好给大伙分粮。”
人群分开,张绣被挤在路旁,看到一群人从后边走了过来,居中两人被簇拥着,其中一人看着三十多岁,眉目间满是书卷气,还有一个腰悬佩刀的年轻人走在最中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气势,这年轻人显然就是最大的头领。
熙熙攘攘中,那群人越走越近,张绣也看清了那年轻首领的面孔——黑亮的眼睛伴着坚毅的面庞——瞬时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心脏,张绣瞳孔收缩,全身僵硬在了那里,“是羿铎!”他在心中狂叫了一声。
张绣和羿铎当然是相识的,霎时间,他已经明白了这股流民大军为什么要向大宁而去,“羿铎知道我已经背叛了吗?”他魂惊胆颤,眼看这羿铎越走越近,张绣心脏狂跳,火急之下,他突然卧下,把身体倒在地上,又顺势抓起一把污泥涂在了脸上……
04
羿铎和方规几人,正要挤过人群,去查看钱家的存粮。
和莫山焦在山谷前会合后,羿铎听了莫山焦的话,心知无法突破蓟中豪强的伏击阵。问清了周围的地势,他决意后撤,又在敌人追击的必经之路黄草谷设下了埋伏,利用地势在山谷中将追踪而至的蓟中乡勇切割成两部分,击溃了被围在谷中的敌军后,又以莫山焦的骑队突击残敌,最终一战而胜。
钱老爷是蓟中最大的土豪,因为害怕被抢了家财,这次伏击流民大军出力最多。进了县城之后,羿铎自然饶不过他,第一个要去清算的,就是钱家。
此时,羿铎正要从钱府门前的人群中挤过去,忽然看到前方几步远之处,有个戴着斗笠的乡民被人群挤倒在地上,他上前两步,想去扶他起来,那乡民面部朝下,脸上蹭满泥水,“这位乡亲,你没事吧?”羿铎口中问着,就要伸手去扶,那乡民侧着头回答“没事……没事…… ”
羿铎见他姿态奇怪,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周练急促的呼声:“少将军,项要旗带着护卫营的弟兄和清风寨的人打起来了,快随我去,马上要出人命了!”羿铎听了一惊,直起身问周练:“怎么回事?在哪儿?”说着,便跟着周练疾步而去。他走了两步,忽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念头一转,想起刚才摔倒的乡民,身姿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回头想再看一眼,却发现人群之中,那人已没了踪影。
……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羿铎走到自己的身边,蹲下了身来,躺在地上的张绣压住要跳得炸裂的心脏,深吸口气,握住了怀中短刃,只待羿铎认出自己的一刹那,就一刀刺入他的胸膛,然而最后一刻,羿铎又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张绣再不迟疑,起身钻入人群,弯腰向巷子里逃去。
回到城外,胡三已经抓来了一个流民的小头目,张绣顾不上浑身的冷汗,一刻也不再停留,带着他们上马向东狂奔,逃往早上出发之处。
与留在原地的部众会合之后,张绣才喘出了一口气来,他叫人拿来纸笔,用还在轻轻发颤的手指握笔写好信笺,封好后交给胡三,下令道:“你即刻出发,彻夜兼程,赶去显州总督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总督大人,其他人随我带着俘虏,去广宁卫找毛世镇大人!”
胡三听到又让他彻夜兼程,嘟囔了一句:“流民而已,至于如此吗……”
没想到张绣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喘着粗气,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信送不到,就斩了你!另外,你要亲口告诉督帅——羿家人回来了!”
见早上那几个乡民还被绑在一边,张绣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说道:“多谢几位乡亲,帮了大忙,委屈你们了,”
几个乡民一听,惊恐的心情放松下来,“大人,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当然可以,请回吧。”
张绣站起身来,突然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而过,几个乡民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们来过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一阵山风吹过,也许是因为衣衫浸透了冷汗,张绣打了个激灵,他转身收剑入鞘,下令道:“现在就走,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