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契
傍晚,新咸阳已被欢庆气氛笼罩。公共光幕在广场开启,皇帝赢耀的全息影像出现,演说太阳税相关的话题。
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回到背阴的小屋。
屋里,李建国正对着闪烁红光的积分显示器发呆:"积分临近阈值,多项权益即将受限",旁边数字:-35.7信用点。
里屋传来李母压抑的咳嗽声,比之前更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肺里碎裂。
李建国抓起工装外套:"我出去转转。"他带着愧疚的眼神看了眼儿子,侧身挤出门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去找零活了,哪怕是清理化工废料,一天能换五个信用点。
林晚拎起热水瓶,倒了一杯温水,拿起磨得发白的药盒,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李母半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捂着胸口。见到林晚,老人浑浊的眼里聚起一丝笑意:"小晚来了……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
"刚在社区食堂吃过了。"林晚坐到床边,帮老人掖好被角,"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新药见效吗?"
李母摇了摇头:"老样子。这药太贵了,也不见得有效,要是再吃下去,你李叔和阿铭都要累垮了。要不……停了吧。"
"妈!"李铭站在门口,声音发紧,"药不能停。"
李母看着儿子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眼眶微微红了。她反手握了握李铭的手指,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子……妈要是走了,你们爷俩还得好好活啊……"
"您不会走的。"林晚替老人擦去泪水,强笑道,"阿铭这么孝顺,老天爷都不舍得收您。以后日子好了,咱们搬出这旭日村,去有阳光的地方住大房子呢。"
"大房子…我是等不到啦!别伤心,哪有人不死的,早点投胎不是坏事,你们别太伤心。我死了也没关系,就是希望你跟铭儿能过好日子。"虽然病重,李妈妈还是想的挺开。
三人又低声聊了几句家常,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直到李母呼吸平稳,眼皮打架,林晚才轻声示意李铭,该让老人歇下了。
李铭替母亲关上昏黄的台灯,走出里屋。外面的寒意裹挟而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庆典礼花的余光,径直走到斑驳的书桌前。
他打开那台老旧电脑,电脑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幽蓝的光亮起。
他随意浏览着网站。屏幕闪烁间,一个全屏广告强行弹出——帝国的"荣耀伴随计划"。鼠标似乎不受控制般,随着他的视线落在"立即进入"的按钮上。
网站最上方是一行加粗楷体字:【荣耀长存,福泽绵延——帝国"荣誉伴随计划"预告知及家属优待政策详解】。
条款中有一条刺进眼里:"直系亲属享终身顶级医疗保障及全额教育补贴"。
里屋,母亲的咳嗽声停了片刻,又艰难地续上,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李铭想起了少年时,母亲总是咬下他喜欢吃的瘦肉给他吃,又想起了寒暑假时,父亲忙于工作,母亲一个人来到学校接他放学,把行李被子挑在担子上挑回家的背影。终于,悬在"预登记"按钮上方的鼠标落下了。
引擎声撕裂傍晚。
黑色公务车降落在污水横流的空地上,下来的男人面容白净,神情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礼制司选才处干事赵进。
李建国刚找回零活,蹲在门槛上啃那半块饼干,闻声皱眉。赵进径直走向单元门,脚步声停在了自家门外。
"笃、笃、笃。"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李建国拉开门的瞬间,赵进的目光已经穿透他,扫向屋内病榻的方向。
"李师傅,您好。"赵进微微躬身,"鄙人赵进,礼制司选才处干事。此次冒昧来访,是关于帝国《帝国功勋永恒陪伴法》……"
"滚!"李建国知道他要说什么。粗粝的手掌猛地攥住门框,指节崩得发白,喉间滚出一声闷吼。
赵进笑容不变,声音平和:"李师傅,您为何如此激动?这是在救您的家人啊。你同小区的石青参加计划后,其妹石红就得到了帝国最好的医疗,现在活的不挺好么?"
李铭站在里屋门口,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门框。
赵进的声音放得更低,却清晰地穿透李建国的阻挡:"李铭先生,您刚才浏览的页面,系统已经记录。正式登记只需要三十秒,顶级医疗资格四十八小时内生效。你母亲的下一疗程……"
"我让你滚!"李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到赵进身上,右拳已经扬起。
"爸!"李铭冲上前,死死拉住了父亲的手臂。他能感觉到父亲手臂上铁一样的肌肉在剧烈颤抖,像一台即将过载的机器。
赵进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扫了一眼李铭,又看了看李建国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笑容终于收起,声音冷了下来:"李师傅,请注意你的言行。'不稳定因素'的标签,加上侮辱帝国官员、诋毁帝国荣典,您的积分'恐怕经不起几次扣罚。届时,恐怕不止是医药问题。"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赵进的车声远去后,李建国仍气的浑身发抖。他把家里的终端全部收走,把电脑搬进箱子锁起来,并气愤的对李铭说:“不许再想这些歪门邪道,你妈妈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永远不死。”李铭也只能附和道:“知道了,爸爸。”
李建国并不知道,赵进已经在系统中标记了李铭:【高意愿候选人,家庭压力极大,建议优先跟进】。
帝国的机器,不需要他的同意。
三天后,另一个礼制司官员来了。不是赵进,是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带着便携式评估设备,在楼道里拦住下班回来的李铭。
"李铭先生?"她的声音平直,"系统检测到您的登记信息,现场评估只需要十分钟。顶级医疗资格,四十八小时内生效。"
李铭犹豫了一下,"……好。"
评估在楼道尽头完成。生物信息采集、心理倾向测试、家庭背景复核。女人收起设备时,李铭问:"我父亲……"
"家属知情权在终选后统一告知。"女人打断他,"初选结果三日内通知。请保持通讯畅通。"
她走后,李铭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他知道父亲会暴怒,会阻止,但母亲等不了了。他选择先斩后奏:等医疗资格生效,等母亲的第一剂药下来,再向父亲坦白。
但他不知道,帝国系统的"初选通过"意味着即时隔离——他会在通知下达前被带走,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三天后,李铭正常出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晚。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最后看了一眼七号楼锈迹斑斑的窗口——母亲房间的灯还暗着,父亲应该还在找零活的路上。他转身走向公交枢纽,不是去工厂上班,而是去了第三区评估中心。
晚上,李铭一直没回来,李建国打电话询问工厂,工厂说他今天请假了。问陈伯,石红都说没看见,工友说没出勤,社区医院说没挂号。他甚至去了地下黑市药贩的据点——儿子会不会为了母亲的药,去借高利贷?没有。没有人见过李铭。
最后,他找到了林晚家。林晚开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本《雅言启蒙》,她摇头,声音发紧:"他昨晚……只说妈的药快没了,他想想办法。"
李心里一怔,“该不会真的去参加活人葬了吧?”他跑去评估中心询问。
警卫拦在门外。系统查询后,面无表情:"李铭先生已于昨日进入封闭初选流程,家属请等候通知。"
"什么初选?他不会签约的!"
"系统显示,预登记已完成,现场评估已通过。"警卫低头看屏幕,"标记人:赵进。跟进人:王莉。当前状态:集训中。隔离期禁止探视。"
李建国强行想冲进去救走李铭,但是被警卫拦住了。
他没办法,就跪在评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他终于明白:那个被他骂走的人,只是轻轻点一下鼠标,帝国的机器就自动运转了。他挡得住一个官员,挡不住一套系统的运转。
不得已,他失魂落魄回到家里。他无法将儿子要参加活人葬的事实告诉妻子。他恨自己的无能,既救不了妻子,也保护不了儿子。
李母的病越来越严重,她预感到自己要走了,对李建国说:“建国,我要走了,别伤心。你和铭儿要好好过日子,我这一生有你和铭儿,够了,不委屈。”说完,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停止了,脸上还挂着一点笑容。
李建国留下了伤心的泪水,儿子不在,于是他通知了陈伯,林晚,石红,妻子去世的消息。
人走了,总要入土为安,几天后李母下葬了。这几天,陈伯,石红,林晚都会来陪伴李建国,并询问李铭去哪里了。李建国将儿子参加活人葬的事告诉了众人,众人皆愕然。
三天后,礼制司的车来了。不是赵进,是一个面容刻板、毫无表情的年轻办事员。
"李铭已通过'永恒陪伴'终选,评定优异。"办事员递过两个轻薄的电子函件封装盒和两套深灰色的观礼服,"依《帝国功勋永恒陪伴法》施行细则,其父母及未婚配偶林晚,获准登临凌霄城,观摩'归真大典'。交通舰将于三日后辰时于第七区枢纽等候。请着规定服饰准时抵达。逾期不候。"
李建国接过那套衣服,手指深深掐进粗糙的布料里。深灰色,毫无装饰,像另一种形式的囚衣。
林晚站在一旁,颤抖着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函件。
两人将要去天上,看着李铭变成祭品。
窗外,凌霄城的阴影正掠过新咸阳,而在某个通风管道的深处,那株星辰草还在开着,紫花在凝胶的缝隙里微微颤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