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救子心切
李建国慢慢撕开属于自己那份函件的封条,里面是一张闪着微光的电子通行证,正面是他的身份信息和一枚小小的帝国徽记,背面是简短的登舰须知。又打开那套衣服,是样式呆板的“观礼服”,深灰色,毫无装饰。
他不能看着儿子死去,想了想,他决定要救儿子。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箱盖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躺着他早年用过的精密螺丝刀、微型焊枪,还有几块不同型号的废旧芯片。最底下,压着那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军工徽章——那是他曾经作为工程师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坐下来,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工作。他的手微微颤抖,那是衰老和悲痛的痕迹,但一旦拿起焊枪,那双手便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如同回到了十年前操作大型机床的时刻。
他将那枚徽章拆开,取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核心线圈,又从那几块废旧芯片上拆下两个微型电容。他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焊接在一起,封装进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纽扣里。
然后,他拿起那套深灰色的观礼服,用粗针大线,将这个带着微弱蓝光的纽扣,死死地缝在了内衬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能成功吗?他也知道自己单枪匹马绝对救不了人,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三日后辰时,第七区枢纽。一艘中型交通舰冰冷地停泊着。李建国和林晚换上那身深灰色的衣服,在少数几名同样神情悲戚、麻木或空洞的家属中,默默登舰。舰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他们脱离沉重的大地,飞向着那座悬浮于苍穹之上、投下无边阴影的天空之城。
交通舰穿透云层,深灰色的观礼服穿着身上,如同囚衣。李建国腰背挺得笔直,下颚线绷紧如岩石,放在腿上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眼中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他的右手,一直深深插在观礼服的外套口袋里,纹丝不动,仿佛与内衬缝死的暗袋融为了一体。
凌霄城的接引大殿,庄重肃穆到了极致。空气中昂贵的电子熏香,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李建国和林晚被引导着走过漫长华丽的廊道,来到“静心阁”侧殿。透过观景窗,能看到下方“永恒归宿殿”中央那散发着不祥蓝光的“永恒安眠舱”。
不知过了多久,殿侧门滑开。一队身着素白“荣服”的青年被引入,列队站定。
李建国和林晚的目光瞬间被死死钉住,疯狂搜寻。
他们找到了他。
李铭站在队列中段,那身雪白的荣服使他看起来像一具精美的祭品。他脸上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目光空洞,但是眼底深处似乎还保留一丝希望。
“铭……”林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眼泪决堤,她死死咬住手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李建国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看着那个褪去所有鲜活的儿子,指腹无意识地抠着内衬里的纽扣,胸口的起伏狠戾地压了下去。
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握姿,指尖触碰到了内衬里那个冰冷、坚硬的微小凸起。
一名高阶礼制司官员上前:“吉时将临。家属可于此做最后话别,时间有限,请保持仪态。”
安导员们稍稍退开,目光如鹰隼。
李建国和林晚被允许走近几步。这个距离,能看清李铭脸上最细微的纹路,和他眼中那片令人心寒的空洞。
“铭子……”李建国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爸爸,对不起。我没办法。”李铭愧疚的向父亲道歉。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脂上煎熬。官员开始示意时间将尽。安导员的目光扫了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李建国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拇指,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自制粗糙装置上,他反复摩挲确认过的微型开关。
“滋——啪!”
并非巨响。首先是侧殿上方几盏营造氛围的辅助射灯,猛地迸发出一片刺眼欲盲的高强度惨白闪光,伴随着灯管内部电容过载的炸裂声。紧接着,一阵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高频噪音,从李建国口袋位置爆发出来,并非持续,而是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脉冲式尖啸,疯狂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平衡神经。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内。
“啊!”距离最近的几名安导员和低级礼制官,被强光刺痛双目,下意识地闭眼或抬手遮挡,那诡异的噪音更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和判断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敌袭?!”
训练有素的警卫反应最快,他们本能地护住主典礼场方向和高级官员所在区域。
而李建国,在按下开关、强光爆闪的同一瞬间,就已像一头压抑了半生怒火终于找到裂口的暴龙,合身扑出!他的目标不是任何敌人,而是三步之外,那个身着白袍、眼神空洞的儿子!
“走!!!”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出来的、混合了所有绝望、愤怒与不甘的嘶吼,压过了高频噪音的余韵。他魁梧的身躯撞开一名因强光眩晕而挡在途中的安导员,右手已从口袋抽出——那不再是一个拳头,而是一个紧握着某种黑色粗糙物体的、青筋暴起的手掌。他用那物体的侧面顺势狠狠划过另一名试图拦阻的安导员的手臂,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对方吃痛缩手。
电光石火间,他已扑到李铭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儿子那裹在柔软荣服下的、冰冷的手臂!
巨大的力道和父亲眼中那完全陌生的、近乎疯狂的赤红,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劈开了李铭被药物麻痹的神经。
“爸?!” 李铭的声音发颤,满眼错愕,下意识地想抽手,可身体被药物麻痹,只晃了晃胳膊,动作迟钝得厉害。父亲手上的老茧和那骇人的力量,是如此真实,如此……不顾一切。
“跟我走!现在!!” 李建国咆哮着,他不顾一切拽着李铭,试图把李铭从这个绝望的地方带走。
“父亲!不……” 李铭挣扎着,他没有配合,反而在向后挣,他还想着自己的死能带给母亲生命呢。
李建国看李铭不肯跑,急了,大吼道:“快跟我跑,你妈已经死了。 ”
这一瞬间李铭惊呆了,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成了无用功,他意识到自己要白白当做祭品了。
这一瞬间,对帝国机器而言,已足够漫长。
“拿下!”
冰冷的指令响起。三名离得最近的警卫,虽被强光噪音干扰,但凭借超凡的训练和装备,已瞬间调整完毕,如同三道黑色的飓风,从三个角度扑至!
第一名警卫的合金手甲,精准地劈在李建国握着装置的右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装置脱手飞落、零件四散。第二名警卫的腿鞭已扫中李建国膝窝,巨大的力量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他抓住李铭的左手指尖已深深掐进儿子手臂的肉里,死也不放。第三名警卫的擒拿手已锁向他的脖颈。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林晚的哭喊此时才撕心裂肺地响起,她想冲过来,却被一名安导员死死拦住。
李建国跪在地上,脖颈被锁,右腕剧痛,但他仰着头,双目赤红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的气息声,那眼神里冲满了愤怒和无穷无尽的不甘——这么近!只差一点!似乎只差一点他就能碰到儿子,就能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我们知道,李建国的反抗是徒劳的,他注定带不走儿子。
“目标已控制。清除威胁。” 锁住他脖颈的警卫冰冷汇报。
更多的安导员涌上,迅速而专业地卸掉了李建国身上所有可能的威胁,用高强度约束带将他双手锁在背后,死死压跪在地。他的脸被压向冰冷光滑的地面,额角磕出了血,但他仍然拼命的大喊:“跑啊,快跑啊!”
李铭跑不了。他被两名安导员紧紧扶住双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看到了父亲被像垃圾一样按倒在地,看到了父亲额角的血,听到了父亲那最后绝的似乎燃烧着生命的呼喊。
为了母亲?为了光荣?不,这是错的,是绝路。荒谬、虚空,还有被戏耍的滔天愤怒,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签约成了笑话,忍耐成了愚蠢,这场庄严的“升华”,成了对他人生、对父亲此刻惨状最残忍的终极嘲讽!
他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疯狂涌出。药物让他无法剧烈挣扎或嘶吼,他浑身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志愿者情绪严重波动,立即执行最终安定程序,确保仪式进行!” 为首的官员声音冷厉,丝毫没有被刚才的插曲影响。
主典礼的乐声愈发高昂、庄严,完美地覆盖了侧殿残余的骚动与呜咽。李建国被迅速而沉默地拖离现场,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林晚的哭喊被捂住,拖向另一边。
很快,“秩序”恢复了,仿佛那场短暂的爆发从未发生。
一种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恐惧,已深深烙进李铭的灵魂。他被安导员半架着,拖向“永恒归宿殿”。父亲的形象、最后的眼神、被压跪在地的惨状,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爆炸。
圆形祭坛平台,中央的“永恒安眠舱”散发着诱人沉沦的蓝光。主祭官的吟诵如同天籁,又如同催眠的魔咒。
在远处被隔开的家属观礼区边缘,林晚挣脱了旁人的搀扶,死死地望着他。她没有哭喊,脸上已经是泪水纵横。
就这样,李铭被推进了光雾之中,舱门关上了,人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礼成!荣归永恒!”
主祭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呼,与礼乐的最高潮同时迸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