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的风停了。苏清玄靠在石头上,累得不行,眼皮很重。他闭着眼,但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对讲机响,有人踩着泥走路,赵队在小声说话。等这些声音远了,他才慢慢睁开眼。
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不热,有点暖。他动了动手,手指还在抖。掌心里被铜钱压出的印子是紫红色的。他没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角,但还能用。
他打开直播平台。
林晓发来十几条消息,都是“你醒了吗”“热搜爆了”“快看后台”。他往上滑,直播间人数停在一百二十七万,粉丝数涨了十倍。弹幕没有了,全是私信:“你怎么帮警察破案的?”“你会算命吗?”“求开直播!”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应用。
身体还是虚,走路像踩棉花。他知道该回学校了。
半小时后,警车把他送到校门口。他下车没打招呼,直接往宿舍走。路上有学生看他,有人拿手机拍照。他没理,低着头进了楼。
推开307的门,林晓正坐在椅子上晃,抱着平板,嘴里念:“我靠……这数据……不是做梦吧?”
听到动静,他抬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住山上!”
苏清玄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到自己桌前,声音哑:“没死就行。”
“你知道外面多火吗?”林晓把平板递过来,“热搜第三,#大学生算命破奇案#,八百多万点击。公众号也发了,说警方破了个大案子,关键线索来自一个民间协助者——没写名字,但你站在坡上的侧影全网传疯了!”
苏清玄没接平板,问:“赵队怎么说?”
“他说你是‘特别顾问’。”林晓笑,“他还真给你申请了这个名。”
苏清玄嗯了一声,看着桌上那枚铜钱。它沾着泥,边有点磨破,背面的裂痕更明显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放进抽屉锁好。
林晓小声说:“你脸色很差,要不睡会儿?”
“不用。”他抬头,“先把事情理清楚。”
这时,林晓手机响了,邮件来了。他点开念:“《都市探秘》节目组邀请你参加录制,主题是‘现代科学与传统智慧的碰撞’,给五万,包吃住。”
又一条:“星途文化想请你代言国风文创产品,第一年保底三十万。”
再一条:“市心理协会请你去做公益讲座,主题是‘异常心理预警与社会干预’,没报酬,但能拿到官方认可。”
林晓越念越激动,最后说:“哥,我们发财了!”
苏清玄听完,只问:“哪个是公益的?”
“啊?哦,心理协会那个。”
“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和案件、安全有关的?”
林晓翻了翻邮箱,点头:“有个叫‘城市安全观察’的媒体想做个专访,想找专业人士讲怎么识别危险环境,偏科普,不炒玄学。”
苏清玄想了几秒,说:“这两个可以考虑。”
林晓愣了:“别的都不行?三十万啊!我打工三年都没挣这么多!”
“那些是卖人设。”苏清玄看着窗外,“我不是演员。”
“可你现在已经是红人了。”林晓坐直,“你不说话,别人就乱猜。有人说你骗人碰巧对了,有人说你真通灵,还有人说你和警察串通编故事……你总得说点什么吧?”
苏清玄转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晓挠头,“我们可以找个靠谱平台发声,别让谣言乱飞。但也不能太正式,万一说错话就被抓把柄?要不,先躲一阵?”
苏清玄摇头:“躲没用。赵队说过,很多人不信,但他们看见了。”
林晓一愣。
“既然看见了,就得让他们看清。”苏清玄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下三个字:事实、理性、帮助。
林晓凑过来看:“这是啥?”
“接受采访的底线。”苏清玄把纸推过去,“你联系‘城市安全观察’,告诉他们,我愿意谈一次。”
“真要去?”
“只讲我能说的。”他语气平静,“我不讲算命,不谈玄术,就说观察、推理、整合信息。就像上次直播讲防邪术符号那样,普通人能听懂,也能用。”
林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听你的。但我有个要求。”
“说。”
“让我拍个花絮。”林晓眨眨眼,“就几秒,记录一下。你不露脸也行,拍手就行——比如你写这三个字的时候。”
苏清玄看他一眼:“又要流量?”
“不是流量,是纪念。”林晓认真说,“以后别人说起你,不能只说‘那个算命的’,还得知道你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会儿,苏清玄移开视线,轻声说:“随你吧。”
林晓马上拿手机架好,调角度,对准桌子。苏清玄重新拿笔,把那三个字描深了一遍。笔尖划纸,发出沙沙声。
林晓按下录制键。
阳光照进窗,落在桌角。苏清玄放下笔,手还在微微抖,但他没藏,就放在桌上,光打在手背上。
林晓看了一眼时间,三秒够了。他关掉拍摄,小声说:“成了。”
苏清玄没说话,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
傍晚,校园安静下来。楼下有人打球,楼上飘出泡面味。林晓煮了两碗红烧牛肉面,递给苏清玄一碗。
“采访定在明天下午三点。”他边吃边说,“记者姓陈,做了十年社会调查,风格稳,不煽情。我已经说了你的要求,他们答应不提敏感话题。”
苏清玄点点头,吃得慢。
“其实吧……”林晓咽下面条,犹豫一下,“我知道你不想红,但现在这样了,不如做点事。比如开个专栏,教人怎么识别危险?或者和警方合作搞预警?”
苏清玄抬头:“你想当我经纪人?”
“不不不!”林晓摆手,“我就提个建议。你要是真搞个‘民间安全顾问’项目,我第一个报名当助理。”
苏清玄嘴角动了动,没笑,眼神松了些。
他看向窗外,天边是红云,教学楼顶的避雷针闪着光。楼下公告栏贴了新海报,隐约能看到“心理健康周”几个字。
他忽然问:“心理协会的讲座什么时候?”
“下周六,在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林晓翻手机,“要不要一起去?我可以帮你控场。”
“你去的话,”苏清玄说,“就当志愿者。”
林晓笑了:“成!我穿最正式的衣服。”
夜深了,宿舍灯还亮着。苏清玄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这一天没怎么动,却比追案子还累。名气不像刀,也不像毒,它像水,慢慢涌上来,把你裹住,推着你走。
但他还没被冲走。
他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镜头、问题、质疑、期待。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但他有自己的方式。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那三个字还在里面。
事实、理性、帮助。
他摸了摸口袋,铜钱不在了,但掌心的印子还在,有点烫。
敲门声响起。
林晓跳起来开门,宿管阿姨探头:“307的,楼下有人找,送采访合同,要你签字。”
林晓回头:“你见吗?”
苏清玄站起来,拿外套。
“不见。”他说,“你可以替我收。”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工整写下一排字:“本人同意接受‘城市安全观察’媒体采访,发言内容以事实为基础,拒绝夸大与虚构。”
签下名字,日期。
递给林晓。
“你替我去。”他说,“记住,只谈方法,不谈神迹。”
林晓接过纸,重重点头。
苏清玄坐回椅子,闭上眼。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