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郭漫就已经坐在了汇锋资本总部大楼那部专属电梯里。
沈辞原本执意要陪同,但她摇了摇头。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她需要独自面对。
电梯像一只安静的银色盒子,以一种几乎感受不到震动的速度攀升着,耳膜传来轻微的胀痛感,提示着她正在远离地面。
玻璃幕墙外,江城的高楼大厦逐渐变得渺小,那些昨天还显得气势磅礴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郭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并非是因为紧张,而是那种即将面对顶级掠食者的微妙亢奋。
严准的被捕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开胃菜。
真正的饕餮盛宴,现在才正式开始。
她脑海中回溯着郑弘毅的背景资料,汇锋资本亚洲区总裁,一个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名字,以其冷酷高效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作风而闻名。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严准的失手就偃旗息鼓,只会变本加厉。
电梯“叮”的一声,门无声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纯白色的开放式空间,极简主义的装潢,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顶级的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江城的景色尽收眼底,仿佛置身云端。
一位身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性秘书,面带公式化的微笑,迎了上来。
“郭女士,郑总已经在等您了。”秘书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引导。
郭漫点头,跟随着她穿过一片宽阔的会客区,最终来到了一间面朝东方,阳光最为充沛的会议室。
郑弘毅就坐在主位上,背对着窗户,半张脸隐匿在逆光之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件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沉稳。
会议桌上,摆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一叠文件。
“郭女士,久仰大名。”郑弘毅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商场老手特有的磁性。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郭漫入座。
郭漫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
她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只是将随身带来的手包放在桌上,姿态从容。
“郑总过誉了。”她回道,声音清澈,不带丝毫怯意。
郑弘毅的嘴角似乎勾勒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面前的那叠文件推到郭漫面前。
“郭女士,这是我们汇锋资本对郭玉春酒业的收购计划书。”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递出的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作意向,“经过我们专业团队的评估,我们愿意以郭玉春当前估值五倍的价格,全资收购贵公司。”
五倍?
郭漫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创企业的创始人瞬间失去抵抗力。
五倍的估值,意味着数亿乃至数十亿的现金流,足以让一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笔钱,可以让她彻底摆脱所有的烦恼,过上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
她的心头掠过一丝悸动,但很快就被一种更为强大的理性所压制。
她拿起文件,大致翻阅了几页。
条款清晰,条件优厚,除了那最关键的一条:郭漫需交出全部配方和技术,并永久退出酒业市场。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郑总,恕我直言。”郭漫合上文件,重新推了回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郭玉春不是一件商品,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符号。它是我郭家七十八代人的心血和传承。这个价格,虽然很有吸引力,但很抱歉,我拒绝。”
郑弘毅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表情。
“郭女士,我很欣赏你的这份‘情怀’。”他慢悠悠地说道,每个字眼都像是在嚼着冰块,散发着寒意,“但资本的世界,从来不相信情怀。它只相信实力和利益。你以为严准的失手,能改变什么吗?”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段模糊的对话声。
郭漫凝神细听,瞳孔微缩。
“……郭总,不是我们不想干,汇锋那边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对‘郭玉小贵’的工艺参数研究得很透彻,连发酵温度、糖化时间、蒸馏曲线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说实话,要不是那几个关键的药引子,他们都能直接复刻了……”
录音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这是两个核心酿酒师的声音,他们对“郭玉小贵”的酿造工艺参数如数家珍,言语中透露出的背叛和无奈,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郭漫的心窝。
她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中升腾,但她死死地克制住了。
录音播放完毕,郑弘毅的目光再次投向郭漫,带着一种猎人锁定了猎物的自信。
“郭女士,你听到了。即使没有你口中那‘完整的配方’,汇锋凭借强大的研发能力和全球渠道,也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一款无限接近‘郭玉小贵’的仿制品。届时,我们只需打一场价格战,就能让你的郭玉春,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你觉得,你的‘情怀’,能抵挡住资本的洪流吗?”
他言语中的威胁不加掩饰,甚至带着一丝蔑视。
郭漫的怒火在这一刻完全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看向郑弘毅,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那层伪装的从容。
“郑总,您似乎对《郭氏草木酿》手记,了解得还不够透彻。”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您只看到了其中酿酒的配方,却不知道,手记里还记录了三十七种因错误配比而产生的‘毒方’。”
郑弘毅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任何不完整的工艺复刻,都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郭漫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酿酒如制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您真的以为,仅仅依靠几个片面的参数,就能还原出真正的‘郭玉小贵’?一旦出现问题,汇锋资本将面临的,不再是商业上的损失,而是人命官司。消费者会如何看待一家为了利益不惜草菅人命的资本巨鳄?社会舆论又会如何发酵?”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郑弘毅的反应。
他脸上的自信正在一点点龟裂。
“到那时,您的股价,您的声誉,乃至您整个汇锋资本的基石,都会受到无法估量的冲击。郑总,这笔账,您算过吗?”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弘毅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郭漫。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会在绝境之中,扔出一枚如此沉重的筹码。
郭漫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缓缓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
“看来今天的会谈,到此为止了。”她平静地说道,“汇锋资本的收购计划,我仍然拒绝。”
她转身,在秘书的引导下,离开了这间仿佛悬浮在云端的会议室。
走出汇锋资本大楼,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她抬手挡了挡。
刚走到大堂门口,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
“郭总!”
是资深财经记者秦方。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身边跟着摄影师,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求知欲。
郭漫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秦记者,真是巧啊。”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一场硬仗的疲惫。
“郭总,不巧。”秦方专业地回应道,“我一直在这儿等您。我知道,您刚从汇锋资本出来。不知道,这次会谈的结果如何?”
郭漫的目光扫过秦方身后的镜头,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忧虑。
“秦记者,商业竞争,本是常事。”她声音放低,带着一丝沉重,“但如果这种竞争,是以牺牲品质、罔顾安全为代价,甚至是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粗暴冲击,那我就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了。”
秦方眼神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关键词。
“郭总的意思是?”她立刻追问道。
“《郭氏古法酿造技艺》,承载着郭家七十八代人的心血,更是汉和帝时期太医丞郭玉的智慧结晶。”郭漫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庄重,“它不仅仅是一种酿酒方法,更是一种独有的文化符号和养生理念。然而,现在一些工业资本,为了追求短期利益,试图以粗糙的复制品来取代这份文化传承,这无疑是对传统技艺和消费者健康的不负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为了确保每一瓶‘郭玉春’的品质与安全,也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文化传承,我郭漫在此宣布:郭玉春酒业,将暂停‘郭玉小贵’的量产,并立即启动‘郭氏古法酿造技艺’的非遗申报流程。同时,我们也将主动邀请相关部门对我们的酿造工艺进行备案和监管,以示清白,也希望能引起社会各界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
说完,她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段采访,几乎是同步发布到了各大财经媒体和社交平台。
“郭玉春酒业暂停量产,启动非遗申报,怒斥工业资本冲击传统文化!”
这样的标题,瞬间引爆了舆论。
“卧槽,郭总这波操作,直接把商业竞争升华为文化保护了!高,实在是高!”
“以前以为是商战,现在才发现是保卫传统文化,这格局瞬间就不一样了。”
“资本家为了钱,真是什么都敢干啊!支持郭总,保护非遗!”
“汇锋资本?我记住这个名字了!谁再买他们家产品,谁就是汉奸!”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声讨,让汇锋资本的股价在当天下午,出现了小幅度的下跌,虽然幅度不大,但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远在汇锋资本总部的郑弘毅,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报道和股价走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捏着手里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想到,郭漫这个女人,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将了一军,把一场商业斗争,硬生生拉到了文化和道德的制高点上。
“这个女人……不简单。”他喃喃自语,
“去,通知法务部。”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既然她要玩文化,我们就从她的根上动摇。准备材料,我要从‘郭氏族谱’的合法性争议入手,彻底剥夺她的继承人资格!”
他要让郭漫知道,资本的力量,远不止商业竞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