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底踩在湿滑的腐殖质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正在腐烂的巨兽脊背。
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边缘突出的棱角,指尖被粗糙的砂岩磨得生疼,那种火辣辣的触感反倒让他因缺氧而发木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空气里那种奇怪的甜腥味愈发浓重了,还夹杂着一股子闷在罐子里经年累月的酸腐气息。
作为酿酒师,陈默对这种味道极其敏感——这是天然酒窖里微生态群落过度繁衍后的特殊产物。
在这海拔几百米的山腰,竟然存在一个天然的顶级发酵环境,这本身就透着股子违背常理的妖异。
“就在这儿了,莫声张。”
走在最前面的五叔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片飘落在枯叶上的蝉翼。
陈默顺着五叔的手电光看去,视野被一片密密麻麻的野生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藤蔓足有儿臂粗细,苍劲如虬龙,将原本陡峭的壁面裹成了一个不透风的绿茧。
五叔侧过身,干枯如树皮的手掌熟稔地拨开那层厚重的“帘幕”,露出一块巨大的、泛着幽幽青光的断裂面。
那是一块青石,切口处平滑得如同被镜面抛光过,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这便是不在任何官方记载中的“断龙石”。
陈默盯着那光滑的石面,脑子里闪过老酿酒师以前讲过的那些真假难辨的碎嘴子话:刘备入川,庞统在富乐山设局,为保蜀中龙脉不被曹贼窥伺,以此石为楔,斩断地气。
“祖上守了这东西十六代,今天算是带外人来了。”五叔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自嘲还是畏惧。
他在断龙石根部的泥地里蹲下,双手探入泥泞,摸索了约莫半分钟。
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像是某种沉重木制构件摩擦而出的“嘎吱”声,地面在陈默脚下微微颤抖起来。
紧接着,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石下方,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缝隙里喷涌而出,伴随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醇厚酒糟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瞬间将陈默包裹其中。
“快,进去!”五叔催促道。
陈默背紧了阿飞,猫着腰钻了进去。
林语笙紧随其后,她手里的平板电脑在进入缝隙的一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随机屏幕像是被磁暴扫过,剧烈抖动两下后彻底黑了下去。
“信号断了。”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不仅是卫星信号,连量子纠缠态的监测都归零了。陈默,我们消失在那个祭司长的坐标系里了。”
随着身后那道缝隙悄无声息地合拢,外界的一切嘈杂、毒素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祭司长气息,都被这厚重的岩层彻底隔绝。
这并非人工开凿的密室,而是一处壮丽得近乎诡谲的天然溶洞。
洞顶极高,黑暗中垂下的石钟乳不断滴落着透明的水滴,发出叮咚的脆响。
更让陈默诧异的是,洞壁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种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菌类。
这些光点并不稳定,随着众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宛如这洞穴本身正在有节奏地喘息。
陈默将怀里那个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陶瓶放到地上。
说来也怪,这刚才还在陈默怀里躁动不安、仿佛随时要炸裂的陶瓶,一接触这溶洞的地面,那股由于生物脉冲引起的震颤瞬间消失了。
它就像一个离家千年的游子,终于在踏上故土的一刻陷入了沉静。
“这里的岩石不对劲。”林语笙蹲下身,借着洞壁的荧光,指着岩层缝隙里透出的暗紫色金属光泽,“这是高纯度的磁铁矿,甚至还有极高浓度的稀土元素。这地方就是一个天然的超强电磁屏蔽笼,除非他能把整座富乐山炸平,否则神仙也探不到这里。”
陈默没接话,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那一阵阵涌入鼻腔的酒糟味,像是一把把精密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血脉深处的锁孔里。
他感觉后脑勺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畔传来的不再是林语笙的说话声,而是某种宏大、苍凉且诡异的吟唱。
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数千人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同时低语。
视角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错位。
荧光菌类消失了,现代的服装消失了。
陈默“看”到这巨大的溶洞里,整齐划一地摆放着成百上千尊巨大的青铜酒尊。
每一尊酒尊上都雕刻着狰狞的鱼凫图腾。
无数身穿五彩羽衣、头戴高耸冠冕的方士,正围着洞穴中央的一个圆坑跪拜。
那圆坑里,沸腾着如岩浆般粘稠的红色液体。
那是血,又不仅仅是血,浓烈的药味与酒香在那血池上方凝结成了一团不散的紫气。
在那紫气的核心,隐约能看到一个老者,正手持一根青铜权杖,将一碗碧绿的汁液倒入池中。
“川太公……”陈默下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幽灵,不受控制地越过那些跪拜的方士,走向那口沸腾的池子。
他想低头看看,那池子里到底在酿造着什么。
当他走到池边,低头看向那如镜面般平稳下来的红色液体时,倒映出来的却不是陈默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那是一张覆盖着纯金面具的古老面孔,金色的竖眼里透着一股冷漠到极点的神性,正死死地盯着他。
“陈默!醒醒!”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老酿酒师一记响亮的巴掌把陈默从那迷幻的千年祭礼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陈默猛地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青铜尊,哪里有什么羽衣方士。
面前只有一潭清冷得发黑的天然深水。
那水面静得像是一块黑色的墓碑,反射着墙上幽绿的荧光。
“莫看那水!”老酿酒师收回手,脸色难看得吓人,“那是‘醉龙潭’。以前那些想来偷泉水的老师傅,只要低头看了一眼,魂儿就被这潭水勾走了,跳下去连个泡都不会冒。”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再次投向那潭水。
随着眼睛适应了光线,他隐约在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水底,看到了一层厚厚的、惨白的东西。
那是骨头。
无数具白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潭底,由于这里特殊的矿物质环境,骨架并未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如玉般的质感。
最让陈默感到通体冰凉的是,那些白骨并非散乱堆放,而是全都保持着一个统一的姿势:它们跪在水底,上身微微前倾,头颅整齐划一地仰望着水面。
那种姿态,像是在等待着某种神迹的降临,又像是在渴求着最后的施舍。
“嘿嘿……嘿……”
一阵细碎而诡异的笑声,突然在寂静的洞穴里突兀地响起。
陈默猛地转过头,只见一直昏迷不醒的阿飞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
少年由于高热而发红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扭曲的笑容。
他正趴在潭水边,那只带有“鱼凫目”印记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冰冷的水面。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底那层白骨,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沙哑声音:
“师父……你听到了吗?那个人……他在水底下跟我说话呢,他说他渴了,他在向我讨酒喝……”
阿飞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右臂向那幽黑的潭水中伸去。
洞穴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