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知道,这杯咖啡是他能在这栋大楼里喝的最后一杯。
咖啡是前台小姑娘端来的,速溶的,倒在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纸杯里,冒着敷衍的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发涩,像这三年的每一天。
对面坐着HR总监陈婉,一个四十多岁、永远面带微笑的女人。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蓝色封皮,标题处写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林深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林深,公司很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陈婉的声音温和而程式化,“但安全部门最近在做架构调整,你也知道,行业大环境不好……”
“直接说吧。”林深把咖啡杯放下,纸杯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赔偿方案。”
陈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将文件推过来,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N+1,按法定上限。另外,考虑到你签过竞业协议,公司会额外支付六个月的补偿金,条件是——”
“我知道。”林深打断她,“不能去同行,不能自立门户,不能泄露任何与星云科技相关的技术信息。”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像一根被折断的线。
陈婉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两秒才把文件收回去。“林深,你……不看看具体条款?”
“看了又怎样?”林深站起来,扯了扯工牌,金属扣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们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陈婉的声音:“安保会陪你收拾东西,这是流程,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
林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刺眼。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的人埋头盯着屏幕,没有人抬头看他。偶尔有人擦肩而过,点点头算打招呼,眼神里带着那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林深在星云科技待了四年,从普通安全工程师做到首席架构师,带过十七个人的团队,主导过三次国家级护网行动,发现过七个高危漏洞。他写过一套自动化防御系统,至今还在保护着公司价值上百亿的用户数据。
而现在,他像一件过期商品被清出卖场。
安保队长姓刘,四十出头,退伍军人,平时见了林深会敬礼叫“林工”。此刻他跟在后头,腰上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个纸箱,表情像在参加一场不想去的葬礼。
“林工,您的东西我帮您收拾,您坐着就行。”老刘说。
“不用。”林深刷卡进了安全部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团队的人都在开会——当然,这场会他不需要参加。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桌上除了三台显示器,只有一个马克杯和一盆绿萝。马克杯上印着“Hello World”,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咖啡渍。绿萝是他入职第一周买的,那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藤蔓垂下来,爬满了半个隔断。
林深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技术手册、一个U盘、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他把这些东西放进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打开电脑,最后一次登录自己的账号。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您的账号已被禁用,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他刚入职的时候,为了测试系统安全性,在自己的开发环境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漏洞,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入口,类似备用钥匙。后来系统迭代了很多次,这个入口早就应该被清理掉了,但他不确定。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代码结构。那个入口藏得极深,需要经过三层跳转和一个动态密钥生成算法。如果它还在……
“林工?”老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了吗?”
林深睁开眼,关上电脑。“好了。”
他抱起纸箱,绿萝的藤蔓从箱口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经过前台时,陈婉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份蓝色文件。
“林深,你的门禁卡和工牌。”
林深把工牌取下来,放在台面上。金属扣碰撞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竞业协议从今天开始生效。”陈婉补充道,“如果有公司联系我们做背景调查……”
“不会有公司联系你们的。”林深说。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赵启明,安全部门的现任总监,也是接手他团队的人。赵启明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动。林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用了四年时间建造了一座堡垒,而他们只是换了一把锁,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一楼大厅,旋转门外的雨下得很大。
林深站在门廊下,纸箱搁在脚边,等雨停。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妻子发来的:“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林深正准备冒雨走到停车场,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是周牧。
星云科技的CTO,公司技术体系的最高决策者,也是林深曾经的导师。周牧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林深。”周牧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我刚开完会,听说你……走了?”
“被走的。”林深纠正他。
周牧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纸箱上。“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林深说,“可能回老家。”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安全工程师。”周牧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
“那就好。”周牧把伞递过来,“拿着吧,雨大。”
林深没有接。“不用了,我车停得不远。”
周牧没有勉强,把伞收回身侧,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深,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懂的。公司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
林深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路灯的光,模糊了视线。他看着周牧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安慰,更像某种预告。
他抱起纸箱冲进雨里,跑到停车场时浑身湿透。把纸箱放上后座,坐进驾驶室,空调开到最大,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几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深,小心。”
他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虚拟运营商号段,查不到实名信息。
林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删了,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雨刷开到最大挡,前方的路依然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星云科技员工的身份离开这栋大楼。
三年后,他会回到这里。
以另一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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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老板,这手机还能修不?”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伙子站在柜台前,把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推过来。手机壳是磨砂黑的,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机器。
林深接过手机,翻到背面看了眼型号。“华为P30 Pro,换屏总成,四百五。”
“能便宜点不?”
“四百二,不能再少了。”林深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你要是觉得贵,街口那家能便宜五十,但用的是组装屏,指纹识别会失灵。”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行吧,多久能好?”
“四十分钟。”
“那我先去送两单,等会儿来拿。”
林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屏幕总成,开始拆机。他的手法很熟练,螺丝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加热台、拆背板、取电池、分离旧屏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成千上万遍的事。
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成千上万遍。
三年前被星云科技开除后,林深没有回老家。他在这座城市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铺面,挂了个“深哥修手机”的招牌,开始靠手艺吃饭。铺面租金便宜,一个月两千,加上水电,勉强能糊口。
妻子在他失业半年后跟他离了婚。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只是平静地签了字,平静地搬走了她所有的东西。临走时她说:“林深,你太固执了。找份工作不行吗?哪怕去送外卖。”
他没有解释。竞业协议的期限还没过,他不能去任何一家与数据安全相关的公司。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机修到一半,墙上的电视突然跳出一条新闻。林深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星云科技今日被爆出严重数据泄露事件,超过五千万用户的个人信息被明码标价在暗网出售。更令人震惊的是,该公司一名核心技术人员——赵启明,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工位上,死因为过量致幻剂注射。警方已介入调查,目前不排除他杀可能……”
林深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赵启明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拘谨而谦和。那是三年前安全部门团建时拍的照片,林深记得那天赵启明喝多了,抱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
赵启明死了。
林深放下螺丝刀,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
“……据内部人士透露,数据泄露的漏洞源头可追溯至三年前的系统架构,而当时负责安全架构的首席工程师林深,已被公司开除。有匿名检举信称,林深在离职时故意留下了系统后门……”
林深的手指猛地收紧。
电视画面切换到星云科技大楼的外景,记者站在旋转门前,语速飞快:“目前警方尚未将任何人列为正式嫌疑人,但据本台了解,林深本人曾在事发前多次与赵启明发生争执,动机存疑……”
“老板!我手机好了没?”
外卖小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一袋没送完的外卖。
林深回过神来,把手机装好,开机测试。“好了。”
小伙子接过手机,划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哎,这公司不是那个什么……星云科技吗?我有个哥们儿在那儿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说是要搞什么新项目,叫什么来着……”
“什么项目?”林深问。
“好像是跟情感有关的东西。”小伙子挠挠头,“我也没听明白,反正我哥们儿说,那玩意儿要是搞成了,比卖数据赚钱多了。”
小伙子走了,铺面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上的新闻还在播,但林深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盯着工作台上那部修好的手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条信息:
数据泄露的漏洞源头,是他三年前写的代码。
赵启明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他低头看,屏幕上是三行字:
“深渊下面还有深渊。小心周牧。”
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和三年雨夜里发来“林深,小心”的那个,是同一个。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透过铺面的玻璃门看向街对面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张巨大的笑脸,下方写着一行标语:
“星云科技——用技术连接美好未来。”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很可笑。
因为这个未来,是用五千万人的隐私换来的。
而他,是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人。
林深拿起手机,拨出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哪位?”
“老邢,”林深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启明。他死了,警察怀疑是我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且我知道,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